四月初已立夏,绿树浓荫,万物繁茂,百般芳菲。
朝食后,巳时未至夏日高悬,阳光刺破淡云普照不夜山山间,蒙下一层薄薄的荼白花釉,山影重重,如梦似幻。
江九野平素看重时辰准点,往往会比约定提早一刻候到地点,他自己不爱迟到,也不喜别人不准时。
他依着时辰前脚出前门,后脚便远远瞧见在山口晃悠来往的桃红身影,眸光微滞。
江九野接触的姑娘家少之又少,又多为各道门女修,自然少有此般花枝招展的打扮,之所以给柳晏订做这样一套色彩鲜润的新衣,不过是因为赫连淮此前跟他提柳晏时,偶然说到柳晏用“桃红柳绿”介绍自己的姓氏,他鬼使神差地认为这小姑娘貌似真挺适合做一只花蝴蝶。
迎着风飞来飞去,无拘无束快意活泼。
如今一看,意料之中的适合,意料之外的惹眼,先前含苞待放的花朵悄然绽开,娇俏又热烈,仿佛于山影中燃起一簇嫩火。
柳晏提早了大半个时辰,毕竟她算是个多余包袱,可不能让人家在这么重要的启程日因为等待她耽误进展。
根据她对那两兄弟的了解,一个习惯性提早一刻,一个精准性踩点,那么她提早半小时应该万无一失。
如果这都不能算计成功,那掌握原作基本是徒劳无功,接下来她的跟随生涯算是完犊子了。
万幸,原作诚不欺她,距离巳时只剩一刻的时候,江九野来了,在此之前,江九烬不见其踪,那他十有八九会踩点,就算不踩点,提早或是迟到都没关系了,总之她是第一个来等的,态度没话说。
江九野目光在柳晏背上硕大的包裹停留一二,不用多思考就估测出她都带了些什么东西,他并不多问,只是淡淡提醒道:“路途遥远,你这样,最好能走出不夜山。”
柳晏:“……”
杀人诛心。
柳晏不服气地为自己辩驳,“只是看着多而已,其实不重的,东西也不是很多,主要是一些吃食,万一我没到下一站就精疲力竭了怎么办,我需要补充能量,才不会给你们拖后腿。”
江九野轻轻嗯了声,语气平静地判断:“然后还没走出不夜山就吃完了。”
柳晏:“……”
别说,还真有可能。
柳晏一口气憋了又吐,吐了又憋,最终还是理屈词穷干巴巴地说了句:“我能撑到落脚驿站的。”
江九野不冷不热嗯了声,不再说任何其他,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柳晏向来识趣,见此果断不继续给自己找绊子,安安静静和江九野一起等待江九烬。
……
江九烬果真是踩点来的,只是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了好几个人。
江夫人和几位侍女,众星捧月般拥着他。
江夫人赵青不是道家儿女,是出身王城名门赵氏的嫡长千金,其父皇帝近臣,家世地位可见一斑。
赵青家教使然,对江九野并不坏,甚至很包容,但阶级地位思想根深蒂固,她对江九野是高高在上的不偏见,是怜悯慈悲的不歧视,总是需要江九野感恩戴德回应她的。
江九野的不屑与冷漠,在她心中恰恰是自己大度宽容的见证。
她一定常常自我陶醉,江九野何德何能,遇到她这般好的主母,旁人更会如此感叹,更觉得不识好人心的江九野卑贱不堪。
相较来说,赵青当然很好,尤其是比江九野的生父江家主好太多。
可赵青的好,又恰恰是需要江九野一次一次践踏自我去承受去接纳的,好比绵里藏针,口蜜腹剑,以江九野那样骄傲自尊的性情而言,不管不问冷漠无情的江家主,竟更能令他接受和坦然。
江九烬停步回头,俊朗的眉间拢着不耐,“行了阿娘,别送了,我又不是小孩。”
赵青忙拉住宝贝儿子的手,眼含泪光,万分不舍,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阿烬,这一路上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和阿野走散,常给阿娘传信回来,记住了。”
江九烬最受不了他阿娘这副模样,不论他多大多有本事都要整天为他提心吊胆,动不动就是怕他伤了残了死了,显得他很没用,没办法独当一面,仿佛他必须在其他人的羽翼保护下才能做事。
他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娘想儿来泪双流,但是他阿娘真的太容易小题大做了,而且一点都不相信他,甚至不能盼他点好似的。
江九烬烦躁地叹了口气,挣脱开赵青的手,“阿娘,您就放心吧,我跟江云仙一块儿能出什么事,再说了,我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您就在山上安心等我回来吧,一年很快的。”
赵青怎么会不清楚江九烬心里如何想,他是嫌她啰嗦,嫌她唠叨,可她这做娘亲的,又怎么能完全放心儿子外出一年之久,尤其是天下多乱,世道不太平,历练必定接触些凶神恶煞的邪祟,她不敢细想江九烬会经历多少危险。
赵青抬手擦去眼角湿泪,目光越过江九烬,轻轻悄悄落到静默无声的江九野身上。
她没有迟疑,绕过江九烬径直走近江九野,富奢的衣袍纹饰映折日光,晃得江九野眯起眼。
赵青停在江九野身前近处,温和慈爱一笑,“阿野,这一路上跟阿烬好好的,你们两兄弟在外面就是彼此最亲最信赖的人,知道么。”
江九野回视赵青,眼眸冷淡,嗓音凉薄,“知道。”
赵青早已习惯江九野对自己的示好漠然视之,若有所指继续道:“那我就把阿烬交给你了,等着你带阿烬平安归来。”
柳晏微蹙眉头。
这意思是不是说,江九烬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唯江九野是问?
那她可真是想得太美了,按照原剧情,出去没多久江九烬就跟江九野走散了,江九烬会阴差阳错和赫连淮陆山雪组队三人行,至于江九野,孤身一人走得好不自在,才不会成为她想象中的贴身保镖。
江九野没有回应赵青这话,倒是江九烬反应极大,臭着脸跑过来,“阿娘,我又不是什么废物,不需要江云仙照顾我。”
他一边说一边扯着赵青远离江九野,“我自己真的可以,您就放一百个心,我保证每个月都给您传信。”
赵青一步两回头,留意观察的已经不是江九野,而是他身边的柳晏,“阿烬,那小女娘和阿野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九烬愣了愣,没好气地回:“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江云仙的客人。”
赵青神色意味深长,“阿野以前可从来没有什么客人,瞧着也是大户人家千金贵养的,我们千万不能害了人家。”
江九烬又是一愣,不明白自家阿娘的意思了,“什么叫我们害了人家?”
赵青背对江九野和柳晏,重重叹了口气,“阿野毕竟不同于你,他生母是妓,若是以后小女娘家里人找上门,如何解释?我们根本没法交代。”
她声音压得低,却也不隐蔽,更像是希望人听见,生怕人听不见,装模作样而已。
江九烬顿时眉头紧锁,扯着赵青更远了些,愤愤地说:“阿娘,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江云仙哪里不好,就因为他阿娘,他就罪大恶极吗?”
“我要是个姑娘,我都乐意跟他,我不信柳晏不愿意。”
赵青猛地沉了脸色,“净胡说八道,这种话不兴说。”
江九烬轻哼一声,一脸我没错。
赵青无可奈何,温声劝道:“阿烬,阿野出身如此是不可争议的事实,我们不能因为他姓江就包庇他,也要为别人想想,此前有多少知晓他生母一事就拒绝结为姻亲的家氏,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九烬神色微变。
赵青与江九烬所言,江九野听得一清二楚,他有这个自知之明,知道赵青就是说给他听的。
他静静望着不远处仍在低语的母子,淡眸中眼神越来越淡,像是一捧清水缓缓落入淌淌溪流,再找不见任何痕迹。
赵青认为,柳晏是不知道他卑劣出身,和很久之前托人上山拜访求亲的那些姑娘家一样,一面之缘看中了他出众的皮囊或是惊才绝艳的道法本领,可一旦知晓他就是江家主的那个野种,生母是家妓,会瞬间改变想法,唯恐避之不及。
起初,江九野也这样怀疑,但他很快发现柳晏不一样。
她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加清楚了解自己的一切。
尽管她的解释漏洞百出,他还是选择相信。
谁让破烂不堪的他,除了自己这个人,再无任何有价值的意义。
江九野脑中没由来的一片混沌,许久,直到衣袖被谁拽了又拽,才有一阵风拂进去,吹散一切,留下静谧的清新。
他垂下视线,顺着自己宽大的浅色柔袖看去,在白皙如月牙的纤嫩手指停顿稍许,划向它的主人。
柳晏眼睛黑白分明,里面倒映着他清挺的身影,明明那么小巧的瞳孔,却能装下大半的他,满满当当。
她笑着开口,声音像是滚过暖阳,裹着足以融化春意的温度,“江郎君,这一路上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要平平安安回到不夜山。”
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江九野再一次体会到这一点。
看来她是没听见赵青跟江九烬说的话?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那些话。
她在意的是,他不用羡慕人家母子多么情深似海。
她说,我关心你,别人有的你也有。
其实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麻木得意识不到自己会羡慕会嫉妒会憎恨了,冷淡成了他面对一切的保护伞。
原来,只要有人为他放起晴天,他就不用再撑伞。
内心深处的迷茫恍惚间寻到了答案。
相信吗,有的人只要一出现,冥冥之中就在告诉他——
别错过,她为你而来。
……
从山顶到山脚,柳晏不太争气地又麻烦了江九野借给她衣袖。
她本来还担心江九烬会怎样冷嘲热讽一番,但小少爷心不在焉,完全没关注她和江九野,抱着长剑闷头走在前面。
直到柳晏牵着江九野走下最后一级石阶,江九烬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他张口要说什么,瞥到江九野还留在柳晏手中的一截衣袖,生生噎住。
他瞪圆了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也不知是气乐了还是单纯觉得好笑,勾着嘴角说:“原来你这做牛马的连山都不敢自己下?”
柳晏:“……”
我可去你的牛马,谁是牛马啊!不会说话别说话!
果然,这傲娇幼稚鬼的吐槽虽迟但到。
柳晏自知理亏,讪讪松开手里的衣袖,气不壮地承诺:“我以后会进步的。”
江九烬还想调侃两句,余光看见安静看着柳晏的江九野,他话头一滞,在嘴里囫囵换了个样。
“那个,江云仙……”江九烬声音轻弱,没什么底气,还有点儿扭捏。
江九野不觉稀奇,江九烬这下山一路太过异样,他知道这位口是心非的弟弟要替自己阿娘解释,表达歉意,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江九烬并不擅长细腻事,他虽然嘴硬心软却性情直接,根本不屑弯弯绕绕的心机,又是个被追捧宠爱的掌上明珠,长此以往,比不得江九野能看透人心,读懂话外之音,所以在他眼中,赵青是正常评断江九野的出身,没有多少偏见和歧视,更不会有什么恶意。
他措辞了这么久,到底还是只能笨拙地说一句,“我阿娘她就是关心我们,没别的意思,你不用放在心上。”
江九野从不好为人师,更不会给江九烬上课,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对也好,错也罢,于他而言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不痛不痒。
他淡淡嗯了声,撇开话题说:“天黑之前,应该能到鹜城驿站。”
江九烬摸不准江九野到底是接受解释还是不当回事,但他也没有多纠结,毕竟苦恼再多都没有意义。
他转头张望四周,估摸时辰,应和道:“差不多,只要小牛马别拖后腿就行。”
柳晏:“?”
是可忍孰不可忍。
柳晏正要好好纠正一下小少爷不礼貌的称呼,身侧的江九野忽而伸手将她往后方一揽。
不等柳晏反应,一道紫色人影从高处飞落而下,林间爽风猎猎,软柔衣角随之浮动。
江九烬已经准备拔出剑,但他若有所觉不太对劲,等对方站定,他先是惊愕,再是欣喜,不过依旧改不了死要面子还嘴硬的德行。
他仰起下巴,语气带讽,“还知道回来?就你一个人回来?荀临川被你丢了?”
裴有思轻笑一声,欣赏了下江九烬外出历练与往常无异的黑衣劲装,友情提醒道:“江无为,出远门还是把你身上那些金银配饰收一收,可别还没走出几座山,就被强盗拦路夺了个精光。”
江九烬不以为然,“笑话,什么强盗能从我手里抢走东西?你少杞人忧天了。”
预想之中的臭屁态度,裴有思哭笑不得,“行吧,你要是乐意招摇你就招摇,总归不是我被拦路,我呢也赶回来送到你了,提醒的话也说了,可不许记我仇了。”
江九烬愣住,“你特意赶回来送我的?”
裴有思点头,“不然呢,我可是把受了伤的荀临川扔在后头了,就怕你这小气鬼记我仇。”
江九烬又惊又愣,被如此直接的裴有思打得说不出话来,耳后更是隐隐约约泛起一阵薄红。
他心中如潮涌,不知为何。
好半天,他却煞风景地憋出一句,“那你还不快回去接荀临川,你这也太过分了。”
柳晏:“……”
这软糖是得硬吃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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