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噜噜,秃噜秃噜!
夜枭的秃噜声把姚崇和胡神医从酣睡中惊醒。姚崇一跃而起抽出长刀侧身隐藏在树后,双眼紧盯柳林深处。胡神医就地一滚,同时抄起姚崇的弓箭,他滚到板车一侧的轱辘旁张弓搭箭对准大路方向。
“阿崇,看见什么了?”
“没发现什么,感觉得有股杀气。老胡,你那边呢?”
“大路上来了一辆马车,带棚子的,是富裕人家里女眷坐的那种,赶车的是个老头儿,坐在车辕上打盹呢。没停车,走了。”
胡神医收回弓箭,窜到姚崇身边再次弯弓搭箭对准柳林深处。
“老胡,我去瞅瞅,你给我压阵。”
“你得让我看到你,不可深入柳林,听到召唤就赶紧回来。”
“好。”
话音未落,姚崇就像一只灵猫一样窜了出去,他利用柳树蒿草和起伏不定的土堆隐藏身形,不停变换位置,但却避开了胡神医手中弓箭的射界。
“这小子真是跟家里的老人儿学的?就刚才这潜行匿踪的身手,不在斥候营吃十年军粮,没在战场上玩儿命厮杀过的人,根本就做不到,这小子到底是不是读书人啊?”
夜枭不秃噜了,重新躺在了地上。胡神医一见立即收回弓箭,他刚想叫姚崇回来,忽然眼珠一转,将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咻,咻咻唏。
片刻之后,胡神医眼前茂密的蒿草左右分开,露出姚崇的脸和上半身。
“没发现什么,那股子杀气也不见了。听你的话,没往深处去。”姚崇说。
“你听得懂斥候的暗语?”老胡问。
“你说的是刚才的哨音吧。我没听懂,但我听见夜枭秃噜了。”
“我说呢,那没事了。阿崇,我去河边打些水来,等夜枭醒了要喝。你弄好锅灶等我回来就做饭,咱们吃饱些,也好夜里赶路。”
“好。”
就在胡神医和姚崇忙着埋锅造饭的时候,在距离他们的营地约三里外,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行驶在大路上。
车内,白衣女子问:“画眉,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两人一马一车。那个边军和那捕头说的一样,但另一个却不是老头儿,但我敢肯定是他俩。”
“为何?”
“因为这两人都很机警,我离他们还有百步,就被他们察觉。这两人一个拿刀躲在树后盯着我藏身的方向,一个弯弓搭箭对着大路。那个边军的眼神阴冷的吓人,他始终盯着我藏身的地方,我都不敢动的。要不是圣女的马车驶过,让他俩的戒心放松,我怕是没机会逃脱。若是那样,我就只好用毒了。圣女,这两人都是难得的高手,尤其是那个边军。”
“得想个法子跟着他们。”
“还是圣女想法子吧,让画眉下毒行,想法子真不行。”
“我已经有法子了。宋礼,快走。”
赶车的老头儿立马不打盹了,鞭子一甩,啪的一声脆响之后,马车的速度陡然加快。
太阳落山了,当最后一抹火烧云也消失在天边的时候,天一下子就黑了下来。就在此时,夜枭从地上爬了起来,打着秃噜来到装满温盐水的木桶边,把嘴伸进木桶里咕咚咚喝了起来。夜枭的嘴就像抽水机,只用了一刻的时间,满满一桶水就被它喝光。紧跟着,夜枭用蹄子扒开放在地上的麻袋,低头吃着拌了炒黄豆的马料。
夜枭在大吃大喝,姚崇和老胡也没闲着,他俩早已做好出发的准备,姚崇也把绳套套在自己肩上。老胡换了一身青衣,裤管衣袖都被扎紧,他背着姚崇的弓箭手里拎着长矛,那根用来打架的棍子插在腰间。
要不是老胡演示了一下,姚崇还真以为那就是一根普通的棍子,但实际上那是一把刀,一把笔直锋利散发着森森寒气和血腥味的刀。只不过在插进刀鞘里之后,看起来就像一根棍子,所以名叫棍里刀。
夜枭吃饱了,打了个秃噜迈步出了柳林,姚崇拉着车跟上,老胡收起麻袋殿后。两人一马一车上了大路直奔朔州方向而去,那脚步是越走越快。当月光照在大路上的时候,姚崇他们已经走出了十几里路。
“老胡,你咋就不知道骑马呢?”
“镇北军正和秦国骁骑军作战,骁骑军的骑兵和咱镇北军不相上下,这仗一打起来,不论是咱们还是骁骑军都损失了不少战马。大将军已经上报朝廷要求紧急调派战马,所以我没舍得把军中的好马带走,只好靠两条腿走着。”
“镇北军不是镇守河朔的边军吗,怎么被调到常平跟秦国打仗,难道赵国就没别的军队了?镇北军走了,河朔咋办,边疆谁守?”姚崇问。
“少将军也这么问过大将军,大将军啥也没说,只是把军中老人儿分批调回河朔,我也是其中之一。告诉你,哥哥这次回去就不干斥候了,回去当县尉。我想好了,你就跟哥哥到临河县去,哥哥给你挑一个好点的戍堡。你在那好好待几年,等哥哥寻个机会让你解甲归田。你也别回京城了,就在临河县买房子置地,再娶个媳妇,老老实实过一辈子也挺好。别跟哥哥说你没钱,少将军提起你的时候,不仅咬牙切齿,而且还一口一个小人的骂你,看来你把少将军坑狠了。说说呗,坑了少将军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也就五百两银子吧。”
姚崇之所以没跟胡神医说实话,自然是有他的考虑。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财帛动人心啊,自古以来因为禁不住诱惑铤而走险,导致身败名裂的例子比比皆是。姚崇既不想为财害人,也不想因为财而被人害,所以才没把实情告诉老胡。毕竟两人还没到推心置腹,生死与共的份上。
“五百两啊!你可真敢要,怪不得少将军杀了你的心都有了。不过这五百两能干不少事呢。跟你说啊,边关州县房子和地都不值钱,花销也少,咱们朔州更是如此。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一年吃喝穿戴,人情份往,加在一起能花十两银子的就算是富户了。临河县县城里普通的宅子也就三十两,三进的大宅院可贵,没个二百两银子买不下来。你可以用一百两买个两进的宅子,这在临河就算是富裕人家了。临河最好的上等田一亩要十两,中等的田八两,下等的田四两,要是那些没人要的山坡碎地,花个一二两就能买一亩。你买完宅子之后,先买上买二十亩上田,二十亩中田,下田买个两三亩就行,再加上官府给的丁口田十亩,菜田二亩,你就有五十多亩地啦,这在临河县也算是个中上等的地主了。”
“老胡,五十多亩地,我一个人咋种啊?”
“雇人呗,朔州这边没家没业没田没地的人多着呢。你要是雇人,不仅这些人会感激你,就连官府都会帮你雇人。”
“朔州那边没家没地的人咋那么多呢?”
“唉。都是鲜奴人闹的呗,只要他们那边遭了灾那就成群结队的跑咱们这边来抢。除了上年纪的人被他们一刀砍了之外,其余的啥都抢啊。开始只是遭灾的时候来抢,后来每到他们那边秋高马肥,咱们这边秋收正忙的时候,鲜奴王就领着鲜奴各部来抢。有镇北军在,鲜奴王还是小打小闹,这回镇北军南调,鲜奴王就没了顾忌,把河朔二州祸祸的不轻,河朔的百姓们惨啊。咱们朔州就顶在鲜奴南下的必经之路上,所以咱朔州的百姓,那是惨上加惨!真不知道圣上、太子爷还有朝中那帮大人是咋想的!”
姚崇是没法回答的,因为他对整件事的内情并不了解,但他凭着丰富的历史知识可以推测出这事和当权者有直接关系。当然,就算知道的清清楚楚又能如何,以姚崇现在的身份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哪里还有本事管那些。
见姚崇不说话,老胡也知道自己这话题有点重。想要换个话题,却又不知说啥好,只好一边想一边赶路。
秃噜噜。
夜枭打了个秃噜停住原地,伸着脖子向大路右侧的山坡上看。月光之下,山林显得越发寂静,只有一条小路从大路旁蜿蜒伸向山里。
在以前赶路的时候,老马夜枭从不会停,要一直走到天亮,所以姚崇晚上也要跟着夜枭不停地走。但在今晚,老马夜枭竟然不走了,它直勾勾盯着小路。一看夜枭这样,姚崇和老胡就知道有事,两人仔细一看,发现就在距离路口不远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救命,救,救命。”
当两人靠近之后,就听见地上那人断断续续地在喊,但这喊声却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发现是个浑身上下处处冒血的老头儿。老胡按住老头儿的手腕,片刻之后朝姚崇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而喻,这人没救了。
“我,我家小姐。被,山贼,抢,抢了。在山上,救,救,呃。”
老头儿脑袋一歪,身子一挺,好不容易抬起的胳膊也耷拉下来。老胡伸手在他鼻子下探了探,说:“死透了。”
“他说他家小姐被山贼抢了,抢哪去了?”姚崇问。
“他不指了吗,还说在山上,咱们顺着小路去找。”
“老胡,咱们各走各的吧?”
“为啥?”
“跟你在一块才多久啊,先是杀了安乐教的妖人,这会又遇上了山贼。我总算明白你家大将军为啥把你调回朔州了,你太能惹事儿啦。”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哇!你们读书人不是经常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吗?咋,事到临头就怂啦。原来你们这帮读书人,除了嘴硬,其他地方全是软的。”
“你这激将法对我来说不管用。走,救人去!”
“不是不管用吗?嗳,这就对了嘛,这才叫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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