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阳光渐暖时。 三十黑衣蒙面骑士，分作两队护着一位裹着黑斗篷，戴着半遮面具的人，来到了偏关县城西门外。 偏关县城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外廓坍塌大半，剩余的也呈现犬牙交错状，这样的城墙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而县衙所在的内城，也没比外廓强多少，别说是城墙了，就连一间完整的房子都没有。 “偏关，完了。” 面具人叹息一声，勒住马抬起右手，示意身后侍从止步。 咻，噔！ 一支雕翎箭扎在面具人马前，极速颤动的箭尾发出了嗡嗡声。 “你是谁！” 问话的是一位鲜奴百人长，在他问话的同时，一支雕翎箭已经认扣填弦处于待发状态，那锋利的箭簇就指着面具人的心窝。 “安乐圣教，圣主坐下，三圣子。依约前来面见须卜太师。” “原来是安乐妖人。我家太师昨天就到了，正等着你呢，跟我走。狼崽子们，盯死了他们！” 藏在断壁残垣间的鲜奴骑兵纷纷围了过来，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了三圣子和他的侍从。 “你不怕么？”百人长问。 “怕什么？有何可怕的。”三圣子淡淡答道。 “行，你有种。跟在我后面走，最好别有啥坏心思。狼崽子们，收起弓箭，围着他们！” 在近百鲜奴骑兵的包围监视下，三圣子和他的侍从跟着百人长进了西门。进了城之后才知道，这城里比城外更凄惨。来偏关的路上，三圣子就没见过几个赵国百姓，但在这却见了不少。只不过，这些赵国百姓要么被堆在一起烧成了焦炭，要么被吊在路边的树杈上、屋檐下。街巷里，沟渠边，横躺竖卧的全是。虽然此时天气渐凉，但仍然掩不住那股子气味，才走了一半的路，三圣子身后就传来了呕吐声。走在前面的百人长回头看了一眼，三圣子发现，这位百人长眼神是凶残且轻蔑的。 偏关县衙成了废墟，衙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大帐，肩扛雪亮弯刀的太师亲卫，已经列队站好，从三圣子面前到大帐门口，排成了两堵人墙。 黑底白狼头的战旗呼啦啦地迎风飘摆，大帐门口左右两侧，各插着两杆狼尾纛。狼尾纛顶端是龇牙咧嘴，做啸天状的金色狼头，由锦缎制成的长条形旗帜，就像狼的尾巴一样扑啦啦地上下飞舞。 狼尾纛是身份的象征，鲜奴王八杆，王太子六杆，王子、公主、太尉、太师各四杆，其余各部首领也称狼主，各两杆。 鲜奴有九姓贵族，称鲜奴九姓或鲜奴九部，是整个鲜奴国的中坚力量和统治阶层。其中世袭太师的须卜氏和世袭太尉的兰舍氏，以及鲜奴王族呼衍氏，是鲜奴九姓中最尊贵的三姓。而三圣子这次要见的，正是鲜奴太师须卜弥康，相当于是赵国、秦国的宰相，不仅身份尊贵，而且位高权重。 三圣子在安乐教内可谓人人敬畏，但和须卜弥康相比，无论是哪方便都差的太远。再加上鲜奴人凶悍残暴，崇尚勇武，连各国皇帝的面子都不给，三圣子想要须卜弥康降阶相迎，礼数周全，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禀报太师，安乐教的三儿子要见您！”百人长喊到。 “是三圣子！” “有种你自己去跟我家太师说去。”百人长不耐烦地说。 “你当我不敢么！” “那你倒是去呀！” 话音未落，百人长发现自己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 三圣子从百人长的腰间抽回自己的手，他对着百人长的耳朵小声说到：“我这就去见须卜弥康。你最好盼我没事，不然的话，你这辈子就当个木头人吧。” 三圣子翻身下马，大步向人墙走去。 “架刀！” 一声断喝响起，太师亲卫手中弯刀齐刷刷举起，瞬间就在三圣子面前架起了一串刀门。 三圣子昂首挺胸撞向第一座刀门。 苍！ 两把弯刀在快要撞到三圣子的脑门时才撤开。三圣子面不改色，脚步不停，接着撞向第二做刀门。 苍，苍，苍，苍！ 三圣子脚步越快，那刀门就撤得越快，眨眼之间，三圣子已经来到大帐门口的木台阶下。 “来的可是安乐教三圣子。” 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三圣子抬头一看，只见台阶上站着一位年轻人。此人身高体壮，浓眉大眼，鼻直口阔，一张方脸上满是轻蔑之色。此人披发束辫，身穿精制铠甲，内罩锦袍，腰横镶嵌银花和宝石的牛皮腰带，上挎一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银柄弯刀，就连牛皮靴子上也绣着花纹，贴着银质的贴片。一看这装扮就知道，此人身份贵重。 “敢问尊驾是？”三圣子拱手问到。 “你跟我来。” 那人并未回答，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这么一句，而且说完之后看都不看三圣子一眼，转身就进了大帐。看着那人的背影，三圣子缓缓放下双手，迈步上了台阶，昂首走进大帐。 大帐内和外面截然不同，如果说帐外面是地狱，那么帐内则是人间了。帐内人不多，一个年约四十多岁，披发束辫，身穿五彩蟒袍，满脸贵气的男子，盘坐在桌案后面。他左手端着金酒杯，右手悠闲地捋着八字胡。当一位鲜奴美人用白皙的双手将一块喷香的烤肉送到他嘴边时，男子张嘴一口将美人的手指和肉一起咬住。美人啊了一声，男子哈哈一笑，顺手捏了捏美人的脸蛋儿。 领着三圣子进来的那个年轻人，此时就站在男子身后。除了那年轻人之外，还有四个体格彪悍，满身杀气的侍卫，肃立在大帐内的四个角落。 三圣子站在男子对面，见半天也没人搭理，于是来到男子右手边的桌案后坐下，随后抄起桌上的小刀割了一块肉扔进嘴里，又抄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酒。 “圣子约我来见，究竟是何意呀？”男子懒洋洋的问。 “冬天快到了，按照你们鲜奴人的习惯，太师是不是该回自己的狼主金帐了？” “偏关这地方不错，本太师很是喜欢。所以今年冬天，本太师就把我须卜部的狼主金帐建在这。圣子，今后你我就是邻居了。” “太师的意思，是不打算离开朔州了吗？” “嗯。我王的意思是，想把王庭迁到朔城去，圣子觉得怎样啊？” “太师是想违约吗？” “呵呵，何来违约之说，本太师可没答应你们什么。” “当初是我居中联络，才促成鲜奴和他之间的盟约。他答应你们互市不限，岁币三十万银，鲜奴王也是点了头的，他可没答应把朔州给你们。” “所谓无利不起早。你们安乐教这阵子上蹿下跳的费了不少心思和力气，原来为的是朔州啊。他答应了？” “那是自然。不然的话，我问你何时离开作甚。” “哈哈哈。他真是好算计呀，扔出一块肉，却想支使两家为他卖命。” “太师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也答应把朔州给你们了？” “那倒没有。不过晋阳公主赵卿云要嫁给我鲜奴王太子呼衍明贺，这河朔二州就是晋阳公主的嫁妆。所以不仅朔州是我们的，河州也是。”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定下的！” “呵呵。我鲜奴人是神狼的子孙，各国都把我们鲜奴视为恶狼，那是既恨又怕。小的时候，我爷爷对我说，赵国是一只虎，但这只虎老了，病了。等我当上鲜奴太师的时候，赵国就不是老虎了。我现在是鲜奴太师，那么赵国是什么呢？既不是虎也不是狼，是狐狸。虽然也有爪牙，但那羸弱的身躯，狭隘的胸襟，却撑不起他那颗勃勃的野心。我们鲜奴是狼，狼虽然看不起狐狸，但还是可以跟他平等对话的。你们安乐教是什么？虎、狼、还是狐狸？” 三圣子刚要说话，却被须卜弥康抬手制止。 “都不是。你们安乐教就是一只狗，一只没了主人的狗，一只为了得到一块肉或者一根骨头，就能上蹿下跳的丧家狗！哈哈哈哈。都成丧家狗了，见好就收吧，不然小命儿不保呦。” 哈哈哈哈。 大帐内笑声一片。当然，除了三圣子之外。 三圣子缓缓站起身来，还没等他有任何动作，那四个侍卫已经将他围住，弯刀直接架在他脖子上，长矛直接顶在他胸腹间。 “太师一向信诺，不知为何这次不同。” “那要看对谁。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每次你都戴着面具。你连真面目都不敢让我看，你的话又有多少可信？” 三圣子摘下面具，面对须卜弥康。 “原来你长这样啊。年轻人，本太师记住你了。身为长者，我要多啰嗦两句。盟约能不能算数，要看缔结双方的实力是不是对等。如果对等，那盟约就算数。如果不对等，哈哈哈。年轻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太师，你我之间各凭本事，如何？” “这个提议好哇，本太师觉得很公平。” “那就这样说定。你占的是你的，我占的是我的。” “年轻人，你很聪明。你这一句话，就让那个他，扔出一块肉，引起两家争的打算落空。本太师就喜欢聪明人。呐，送你件礼物。” 哐，哐。 两个五花大绑，浑身跟血洗一样的人，被扔在了三圣子脚下。虽然这两个人已经被折磨的没了人模样，但凭他们身上残存的衣物，三圣子还是判断出其中一个是暗影卫。 “这个是暗影卫偏关县镇抚所掌令，似乎是姓刘。这个就是横行河朔二州的马贼飞天鹞。听说你们安乐教最能蛊惑人心，来吧，让本太师看看你的手段。” 三圣子来到偏关镇抚所刘掌令面前说到：“你只需要说一句，圣主永安，圣教万年，便可活命。” “安乐妖人，爷爷做鬼也要杀光你们！” “哈哈哈，安乐教这手段也不怎样啊。这位掌令骨头够硬，胆气也大，是个英雄。既然是英雄就给他英雄的死法吧。来人，送这位英雄去死。”须卜弥康说。 两个侍卫拖着那位掌令就走。经过三圣子身边时，那掌令对三圣子说：“看在同根同种的份上，给我个痛快。” “你若皈依圣教，你想怎么痛快就怎么痛快。”三圣子说。 “哈哈哈哈。安乐妖人，果然长的不是人心！鲜奴狼子，安乐妖人，爷爷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大帐外，那位掌令的手脚和脖子被套上绳索，绳索的另一头被拴在五匹骏马上。随着一声令下，五个鲜奴骑兵同时打马狂奔。 “轩儿！” 这是掌令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