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也要过去拉绳，却被张婉婉拉了回来：“我娘说了，读书人不能干粗活。” 苏然哭笑不得，他这几两肉去了确实没有大用途，办法他倒是有，不过眼下说出来容易被人质疑，还不如不吱声。 每个人都憋到脸通红，毫不惜力，船微微动了起来。 劲头正盛，大伙儿正随着号子用力，忽然砰地一声，船舷处，绳子断成两截。 船又滑回水中，差点就飘走，亏得赵六郎及时跳下水去拽绳索。 “六郎哥真厉害！”张婉婉蹦跳着拍手。 何老翁气地甩手离去，这事他算是不管了。 张柳远远看着，出门去别家借绳索，赵六郎来到苏然和张婉婉面前。 他先是跟张婉婉显示一番自己的臂力，又不屑地白苏然：“涨见识了吧？！书呆子！” 苏然撇了撇嘴：“做事可不是凭蛮力的！” “你这是瞧不起我师傅和师娘！”赵六郎终于逮到机会，迅速就给苏然扣了帽子：“你仗着自己会读书，就瞧不起我师傅！” 张婉婉也有点不乐意：“可别忘了，是我爹养活的你！” 苏然懒得和这俩分辩，懒懒地看天看水。 绳索断了，本就让人窝心，船匠又有讲究，觉得处了霉头，赵六郎又跑去何娘子那一通告状。 刚拜完钱塘湖龙君的何娘子亦是惴惴不安，张柳整理绳索的手也放了下来，本来就黢黑的脸登时阴云密布。 何娘子在心中翻腾：可是因他们收留这个孩子，让各路神仙不满？ 园子尽处的矮栅栏旁，何娘子带着张柳、张婉婉和赵六郎堵住苏然要问个明白。 “苏小郎，听说你不满意我家张郎？”何娘子抓住苏然肩头质问。 苏然一看赵六郎那狡黠的目光，登时就明白了。 “没有啊，阿郎人好、是个大智慧之人，若是读过书，那肯定是当朝宰相。” 本来还横眉冷对的何娘子态度立刻软下来，似有不甘：“你这话是何意？可不要觉得嘴上会说，我们就不知你是何心思！” 苏然见张柳手中的绳索，道：“船无论大小，都是人造的、人修的，船场本来也不大，拉船又要请人帮忙，不如自己想想办法。” 张柳哼笑：“你有办法？书里虽有道理，那都是做官的道理，又没有修船的道理！” 赵六郎不屑：“吹牛谁都会！” 苏然哼笑：“能把牛皮吹鼓的，也是了不起的船匠，只怕你没这本事！” 张婉婉也站在赵六郎身旁：“六郎哥就是比你力气大，你读过书也不能作践我爹！” “作践”这词，着实让苏然一愣，想来自己若真入赘到这地方，那才该叫“作践”。 “我自然有办法。” 说罢，苏然在地上画了一组定滑轮和动滑轮组合，理论上讲，一对儿如此的滑轮组会让抬船入船桩卸掉至少四分之三的力道。 张柳俯下身看，怎么也看不出门道。 “这不就是滑车吗？”张柳嗤笑：“一个便够用，你画这么多……是觉得自己画的圆？” 苏然想骂人，这货在媳妇面前着实就只有这点嘴上功夫。 用牛顿力学来解释，肯定是行不通的，苏然只能直白道：“这种叫定滑车和动滑车组成的机械装置，能省去不少力气，阿郎一试便知。” 赵六郎把苏然推了个趔趄：“哼，少在这唬我师傅！” 苏然踢了赵六郎一脚后跑开，回屋取来钱袋子撂下：“我若胡说，这一袋子钱随便谁拿走！”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何娘子曾偷偷数过，苏然那一大袋子钱有一整贯足陌，还有拆散的一贯，也足有六百多钱。 一直没动静的卢川轻声开口：“家家都有滑车，不肯借力便罢，不至于滑车也不借……” 整个船场巷都等着看张家笑话呢。 何娘子跟张柳对视后：“赵六郎，去跟你师傅借滑车！” 滑车借来了，按照苏然所言，连接成两个动静滑轮组，固定在船桩上；绳子通过滑轮组后，一端系在船帮，一端待人去拉。 附近几家船场主都跑来看热闹。 苏然前后仔细检查一便，脑海中又浮现些数据——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张柳和卢川一侧拉绳，赵六郎和张任一侧拉绳，在苏然的指挥下，各自抓住麻绳上的绳结。 其余船场的工匠忽然都不忙了，全都跑来看热闹： “瞎闹、瞎闹！” “还没见过纵挂几个滑车的！” “滑车都挂在绳上，不是更重？” “哈哈哈，这是外来小郎会当家……赘婿世家啊……” 大伙儿毫不掩饰地大笑，巴巴地等着看笑话——其实人都不坏，不过是生活太无聊。 如今箭在弦上，张柳跟何娘子看中的是苏然那一袋子钱，外面丢人就丢了，那铜板可是旁人看不到的好处。 “拉！” 苏然略显稚气的声音颇有气势，十分违和，引地周围阵阵笑声。 几个人卯足力气拉绳子，何老翁也悄悄跑来瞧。 船动了。 张柳有些意外，自己仿佛并没用全力，人就往前走了一截！再看那乌稍船，船头竟然真地缓缓抬了起来！ 在场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更有几个船场主跑到船侧蹲下来看，好像下面有什么支撑似地！ “娘、娘，真的省力气！”张任一边拉绳索一边大喊。 看热闹的船匠们忍不住，也跑过来拉绳子尝试。 “慢、慢点！”苏然急忙跑过去指挥：“这边拉太快，会侧翻的！” 众人这才发现自己太过兴奋、力气使不完似的，竟然忘记跟另一边配合。 船头抬起，乘机将滚木放在船下，再稍稍用力，这乌稍船就架在船桩上了。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几个师傅围着船桩打转，还有几个把苏然团团围住。 何娘子单手叉腰，指着这群人叫嚷：“刚刚哪个笑话我家的？往后可不要跟我家学！” 苏然撇撇嘴，张任跑过来问他是何道理。 苏然打量他，双眼有神，似是何娘子的聪明劲儿，兴许能听懂…… 巴拉巴拉。 张任一脸懵，随后拉住苏然的手：“可否画与我，我回去慢慢琢麽。” 俩人说话这间隙，整个船场巷都沸腾了——世上真有四两拨千斤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