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舵的小毛病很快就修好,为此张柳得了不小一笔酬劳。
午后准备返乡,何娘子破天荒地去三元楼傍边的饮食摊子买来糟羊蹄、头汁儿小鸡几个菜佐餐。
日日青菜鱼虾,苏然早就烦腻,总算见到陆地生物,口水咕嘟咕嘟直咽。
张柳跟何娘子都甚是欢喜,张任又懂事,几句话就把外公也给哄来,一家人开开心心,就连徒弟们也全都同席。
见气氛不错,自己又有功,苏然顺嘴就提起想与赵六郎和卢川一起留下来看作坊之事。
何娘子微微愣住,道:“这次回乡本不是什么大事,张氏祠堂读谱教诲,你也去瞧瞧热闹。”
乡间宗族观念强,一个大家族每个月都要固定时间在祠堂读谱,讨论这其间发生的大事,惩恶扬善,是严肃而庄重的仪式,别说自己,就是何娘子和张婉婉都没资格,为啥偏要他去?
一个不好的预感从脚底下钻出来,苏然忽然就冒了冷汗。
该不会,要给他没名没份地算进张家吧?
这一趟,高低不能去啊!
这时候,卢川瓮声瓮气道:“苏小郎,我今儿也要回家,你和六郎留下。”
苏然倏地扭头,赵六郎神色未察,又似乎在暗搓搓地笑。
一对一,不是对手。
正两难,有人推门,随着一股花儿的馨香,一身新衣的娇娘提着篮子进来。
她身后,是提着点心的田罗锅。
“就说你们这会儿还在。”
娇娘放下篮子,不用何娘子谦让,已经寻来板凳入座。
“我这可是武林园康家正儿八经的小酒,若不是特意登门道谢,可舍不得我陪笑赚来的钱。”
田罗锅在身后咳了两声,随后寻角落坐下——桌子太高,他没办法入座。
张任熟练地盛了饭菜端去,回来后,他面前也被摆上一盅酒。
何娘子春风满面:“补个船而已,哪个要你这么破费!”
何娘子亲自倒酒递给张柳,道:“就他补船的手艺,跟何老爹差了个钱塘湖!我今儿要谢的,可是苏小郎。”
苏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嘿嘿一笑,寻思自己这身子骨,八成不支持饮酒。
但酒已经递来,转念一想,喝了酒咱就来个酩酊醉酒,到时候谁也别想让我离开杭州!
娇娘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饮酒后脸色微醺,道:“苏小郎教婉娘那首诗,我拿出来与人开局玩乐,那些个自命不凡的读书郎,无一不败在我手下!”
她比了个晃动钱袋子的手势,目露黠光。
“哈哈,一首诗就能赚钱,也就只有你娇娘能做到。”何娘子满眼羡慕。
苏然惭愧,但是面上还得硬挺着:“这诗称不少多妙,不过是应景儿罢了。”
“对,”娇娘双眸笑成月牙:“就是应景儿,那些个酸书生,竟一个也想不到!”
张任向来不喜读书,听闻此,也忍不住打听,张婉婉解释一通后,恍然大悟。
两个小孩儿躲进船里打开伞,不是因为下雨,而是以此借风力行船,这不就是水边长大的童趣吗?
“有个客人,因这诗说我与众不同,要与我……”
声音渐弱,娇娘扭头看角落里的黑影。
席间空气忽然凝固。
苏然听何娘子叨叨过,娇娘自小被卖去青楼,调教后颇有些才艺,卖笑不卖身,怎奈后来老鸨见钱眼看,她也没能逃过那一关,数月后,被田罗锅卖了祖产赎身。
已经二年有余。
叹口气后,娇娘继续:“我与他说过几次,这诗是抄来的,他不信,纠缠不已……这边,我们是待不下去了,今儿来也是跟你们辞行的。”
“西风卖了,明早就是别人的了。”田罗锅开口,听不出情绪。
“什么人啊!如此霸道?大不了去告他!”何娘子气愤,这样大好的赚钱机会,平白就被搅黄了。
何老翁白一眼:“田郎只适合撑篙,旁地也做不了,要不我们两家,哪个都能寻个事给他。”
娇娘摇摇头,强忍着泪:“他财大势大,因我不从,昨儿找人打了田郎一顿……我不忍。”
何娘子扭头,才看清田罗锅脸上新鲜的伤疤,尽管他憨憨地笑,看上去也十分狰狞。
“哪个如此张狂?没有王法了!”
娇娘强颜欢笑,一滴泪掉了下来:“说来也无用,是繁荣巷的苏家。”
苏家……
苏然筷子一抖,刚夹进起的炙鸡皮差点抖出去。
“他家?”大伙儿都没了声音。
最后还是何老翁开口:“苏家不是才办了丧事?老太太归西,傻儿子也溺水而亡,连尸身都没找见,咋还有这闲屁?”
“难不成要冲喜?”赵六郎不合时宜地开口,被何娘子瞪了回去。
娇娘叹气,说看中她的不是家主苏盈海,而是二子苏云。
何老翁如释重负:“那就对了,苏家小傻子死了,嫡子绝了,庶子这么快就耐不住——那小郎乖戾地很,脑袋像是屁股。”
杀死自己那个陪绑的傻子?呵呵,只怕又是三哥苏逸的主意。
苏云出事,苏逸受益,都是一个爹妈,相煎何急啊!
苏然扒拉着饭菜,琢麽这俩货这么快就能出来作妖,那绝对是他的失职啊。
“娇娘,那日你唤我去西风,我没去还跟你贫嘴,今儿我想去看看。”
娇娘摸了摸苏然的头:“好啊,反正以后也没机会了。”
“西风破是破了些,可总归……唉。去看看也好。”何娘子跟着叹气。
张柳本来就不敢看娇娘,听闻此,头也不抬地开口道:“那今天就晚点走——反正夜航船也有。”
苏然心里痛骂:张柳你个混蛋,想跟娇娘多相处,把我当借口,我不想跟你回去你看不出来吗!
吃过饭,娇娘与何娘子独处饮酒,苏然拿出二十钱给卢川,请他回家前去苏家送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前面就是那四句诗,后面是在西风见面。
前后不足半个时辰,卢川就回来了。苏然本想让他送完信顺路回家,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实在。
他告诉苏然信亲手送到,并看着苏云打开的,苏云问他是谁让送的信,他说是娇娘。
苏云打赏他五十钱,他从怀里翻出来递给苏然。
苏然手扶额头笑地花枝乱颤:“那是打赏你的,又不是给我,你尽管拿回家孝敬你祖母便是。”
卢川愣愣思量,没个头绪,跟在苏然屁股后强调那信是苏然写的,他只是跑腿。
苏然索性又添三十钱,凑成一百文。
“可是,”卢川疑惑:“我听他们说,苏家四子名叫苏然。”
苏然见左右没人,拍了拍胸脯:“那就是我啊。”
卢川不信:“那可是苏家唯一嫡子,你胡乱冒充,仔细挨打。”
苏然描述了下苏云的样貌,就连跟班小厮爱挖鼻孔、吃鼻屎的习性都说了出来。
卢川笑容僵住,后退两步脸色煞白:“可他死了。”
“咳,他们以为我死了而已。”苏然简单把事情道来,说现在还不想回家送死。
卢川恍然大悟:“难怪你那么有钱!”
“骗来的。”
卢川揣着钱欢欢喜喜回家过节,还要为苏然这个朋友保守秘密。
距离约苏云上船还有些时间,苏然无聊地回忆见过的船,闭上眼睛后,大小船只的拆解图全都在眼前,最令人惊讶的是,就连前世他见过的船,以及一些机械,竟然也都能轻松拆解。
“苏然!”
张任兴奋地出现在苏然面前,身后是张柳,父子俩的鱼皮袋子里,装了许多大小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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