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时,钱塘江气势磅礴,“惊涛来似雪,一座凌生寒。”;
若遇退潮,则“潮落舟胶”“挽牵徐行”。
挽牵即拉纤。
夜色下,星耀穹庐,江波微漾。
甲板上,两个小郎毫无惧色地蹲在笼子外面,听里面的人说话。
俩人自述是洪泽湖渔民,亲兄弟。初为潭户,因当地胥吏豪横,渔税外强加各种莫名杂项,导致两人常年捉襟见肘,去年天灾雪上加霜,兄弟俩终于入不敷出了。
就在胥吏强抢小船抵税时,哥哥用桨将其敲晕,弟弟将其丢入洪泽湖滩,之后驾船而逃。
都是没有家室的人,那以后就跑到外地干起运货的活计,起初还能混口饭吃,可因为船小价格低,走到哪都被排挤,甚至有人偷他们的货诬陷,在一次被打个半死后,俩人便干起了这勾当。
“左不过死路一条,总不能到死那天都不知道女人滋味。”哥哥说。
弃主越货之事,说白了就是低价招揽生意,行至半路,用各种办法将货主赶走,私吞货物。
“没伤过人?”苏然问。
俩兄弟点头:“天地良心,我们若是伤人,岂不四处都是我们通告?我们只是佯装船儿出事,把人赶走留下货物。今儿遇到你们也算意外。”
以特警的敏锐,苏然觉得这俩人的话九假一真,避重就轻。
比如没亲手伤人,但是打晕扔到野地,被狼啃了、野猪拱了,那跟杀人也没区别。
张任眸光里都是天上的星星,单纯到容不下苏然的鄙夷,追问他们:“若没遇到我们,又如何?”
“那处水浅,自然是将他们送到岸上我们再跑。”俩人振振有词:“搭我们船的也没有富贵之人,留下的盘缠不多,所以还没人报官。”
“那船是如何……触底的?”张任看眼苏然,不死心继续问。
“拿桨撑着就行了。”苏然替俩人回答:“你们的船底部,加了铁片护船吧?”
俩人愕然,没想到自认天衣无缝的把戏竟然被一个小郎看穿,想必到县尉那,也没有好结果。
“咳,谁还不是为了口饭……”弟弟说。
之后,苏然实在不愿意听这哥俩的抽噎声,拉着张任,经过梢公允许,爬到船篷上,一边赏月听涛一边聊天。
“你一点都不同情他们?”张任有些意外。
苏然摇头:“人们的悲欢并不相通,谁的日子好过呢?”
“可是……”张任叹口气:“如果能安稳度日,谁又愿意背井离乡呢?”
苏然嘴角抽动了下,想分辨又没开口。
再跟诸如赵六郎、张任这样的小屁孩较真,他就是枉活前世!
张任自嘲地笑了下,说了些关于张柳的事。
因其是家中二子,上有长兄下有幼弟,无论怎样勤勉,也不受待见,在家中被呼来喝去,因后不堪重负流落到杭州,被他外祖父“捡回”,半娶半赘地留了下来。
成家后,张柳再回乡里,不但没得到家人认可,还被骂“骟驴”。
这可真是太损了,难怪张柳以何娘子为重,想必她处处替他讨公道的。
“大伯与三叔,对我爹可看不惯,次次回来都要给脸色,我爹这次带你回来,你别介意啊。”
苏然瞧身旁这十二岁的少年微怔,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是怕苏然对此不满,在众人面前给张柳拆台。
“放心,虽然你爹也不咋向着我,我也不至于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这话……张任听着虽别扭,可也没毛病,只憨憨一笑:“就知道你人最好,否则也不会被亲兄弟算计。”
苏然:咳咳,不会说话别说。
张任: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许是捉水贼这事让船主兴奋起来,后半程行船很快,船工们也都没有困意。
苏然和张任被张柳喊下来,就在苏然船篷往下爬时,被一双大手从后面直接掐住腰身,之后一只手臂托住他屁股,像坐椅子上一样,被人稳稳地放在甲板上。
苏然抬头,只见张柳责备的眼神落在他身:“恁地那么小个身子,爬上去也不怕被江风吹跑了!”
好在是黑夜,苏然作为前世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被人像抓猫一样抱下来还真有点难适应,脸上一阵热辣,也只能低头道谢。
“快回去睡会儿,明个白天可没得睡,瞌睡都不行。”
船儿像摇篮,苏然躺在席子上咂摸原主的记忆。
他的生活单调无味。母亲离世前,他与正常孩子无二;母亲离世后,便封闭起来,哪怕父亲苏盈海伸手抱他,也会下意识躲避。
慢慢地,苏盈海就不常来看他,他虽然衣食无忧,整个苏家大院子里唯一对他真心的,恐怕只有乳母了。
苏然被人推醒,透过窗子看到微红的天。
晨起露重,苏然打了个喷嚏,张婉婉瞧见,递来碗热茶。
“昨儿你跟我哥背着我玩去了吧?”她低声问。
苏然吹着茶上的沫子,摇头:“大人的事儿小孩少打听。”
张婉婉并未生气,而是跪坐在苏然跟前,好奇地瞧着他:“我哥说了,这几天让我跟紧你,免得被人欺负。”
苏然将热茶喝尽,身上暖和起来,张婉婉自然而然地接去茶碗,起身放回到桌上。
“哪个敢欺负你……”苏然抹了下嘴:“我给你钱,用钱砸死他。”
张婉婉先是一愣,随后咯咯笑起来:“我哥说让我护着你。”
两人说笑着从船舱出来,可见江面薄雾冥冥,水面也如同刚睡醒般,轻轻荡漾着。
富春山秀美、富春江清净;几叶小舟,晨光中徐徐穿行。
朝阳透过雾气,时而折射出淡雅的色彩,船从中过,宛如仙境。
等自己老了,一定要来这里定居。
苏然心旷神怡,只见船主回头,朝他慈爱地一笑。
江岸平缓,渡口的喧闹声越来越真切,苏然大口呼吸,享受美景,张婉婉也兴奋不已,指着前方:“龙门渡、龙门镇到了!”
此龙门镇非西域龙门,五代十国间,曾是吴国边境军事要塞,此时,则已经是富春江上热闹的据点。
溜儿马靠岸,船主与人交谈,码头对个的市集上,已经热气腾腾,叫卖声不绝于耳。
苏然心情大好,问何娘子可否先吃早餐再赶路。
何娘子迟疑了下,见三个孩子都是期待的目光,便允了下来。
苏然记得前世有种说法,杭州是美食的荒漠,从码头饮食摊子看,这话确实不准确。
虽然不好吃,但种类多、做法丰富啊,怎么都能糊弄饱肚皮。
期间,张柳面色凝重,总是不安稳似地,时而扭头看,何娘子呼噜噜地端碗吃粥:“他次次说来,也从未来过,安心吃你的便是。”
张柳转过头,食之无味。
苏然瞧这俩人,可是没有返乡的快活,倒是一双儿女,没长心似地笑。
吃完碗里最后一粒米,苏然把碗放下,怎知,那碗一下子落在地上。
“我四处寻你不到,你竟然在这儿吃!”一个体型稍壮的汉子,不知何时将桌子给拽到一边去,张柳一家人端着碗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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