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闻声过来,虽然不悦,还是陪笑:“一大清早这么大火气,砸了我的碗,还想砸我摊子不成!”
话里话外都是让这汉子收敛,哪知这汉子手臂一挥,支撑篷子的竹竿应声折断,头顶的篷子塌下一角。
众人闻声张望,也有人提着烧火棍过来的。
苏然蹙眉,张任轻轻拉了他衣角,又拽过张婉婉,朝何娘子身旁靠近过去。
这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手指张柳道:
“砸了又如何?找他赔!我家二哥可是杭州城船场老板,就是我砸你十次,他也赔得起!”
苏然一下明白这人是何来路。
张任啊,你不实在,昨晚轻描淡写地形容你大伯,如此看这彪货,就是这画上的钟馗现形,也奈他不何。
这特么就是游荡在人间的活鬼!
此人正是张柳亲大哥,张柏。
何娘子不动声色,一个眼神,张任就麻利地将桌子搬回原位,又跑去跟老板算账。
这期间,张柳就像变了个人似地,愣愣地留在原地,神色间已然是被羞辱习惯的麻木,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苏然深深吐口气,那边张任也已经算好账回来。
“爹,娘,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几人默默提起包袱,苏然毫不犹豫地跟在何娘子后面,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人提着后脖领拎住。
“松开!”
“呦,这小崽子没见过,二骟驴你又收徒弟了?”
听到这称呼,旁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柳烦躁不已:“并非我徒弟,你不就想要钱吗……”
何娘子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地摸包袱里的钱袋子。
她昨儿还数落张任不懂事,明知是苏家四郎,还是那嫡子,竟不早些言语,如今若有什么闪失,苏盈海咋会放过他们?
苏然可不会坐以待毙,转头嚷嚷道:“放开我,你这野人!”
他越是挣扎,对方笑地越放肆。忽而,他双脚凌空,竟被张柏整个提了起来。
他实在是太瘦小了。
不过这仿佛前世对抗训练,死去的记忆核弹般攻击苏然。
他定了定神,双腿一荡,准确地踢在张柏喉结处,两人同时倒下时,他又紧紧扯住张柏手臂,借力起身,在张柏腰间补上一脚,之后一个后空翻后,因力道不足,也是狠狠摔在地上。
这一幕始料未及,让所有人都惊了。
苏然起身,揉着疼痛的半张脸,自己那小账本里,可记下这人了!
“四郎!”张任上前查看。
张柏诶呦诶呦地哼哼着,探出手臂:“二骟驴,过来扶我!”
张柳无奈上前,苏然却不敢松懈——他太清楚这种无赖,一旦让他找到破绽,立刻就会反扑,根本不讲武德。
所幸,苏然也不讲武德、男德、童德,必要时候,道德也没有。
苏然站在能看清张柏任何动作的地方,张柏见他警惕,只勾嘴邪笑了下,之后狠狠一巴掌抽在张柳脸上。
“你个二骟驴,入赘还有脸回家,带个小骟驴欺负我,看我回去不剥了你皮!”
苏然怒目,欲上前还嘴,以为何娘子跟张任至少会帮他开腔,哪知何娘子也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头都不抬,默默地去拉张柳;
张任则充耳不闻般,接过张柳身上的包袱,转头离开。
我靠,这张柳着实有些窝囊基因在身上,一家子人都被传染了?!
苏然不忿,张口脆生生地骂回去:“你才是大骟驴,你全家都是骟驴!”
这话……张任和张婉婉都愣住了。
苏然实在是理解不了,难不成这一家人有啥把柄在人家手里?
张柏哼笑,朝苏然比划拳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给张婉婉寻得童养胥,那就是骟驴!”
何娘子大惊,想要解释苏然却不听。
苏然忽而笑开,道:“是啊大伯,你这卖艺开场的确出奇制胜,看,已经引来这么多人!”
大伙儿愣住,许多人笑容褪去。
原本以为是场家族伦理大戏,吃瓜还没吃够呢,竟然变成卖艺开场?这不是一大清早把他们当猴耍呢吗?
苏然见吃瓜群众的风向有所扭转,顺手摘下张任的斗笠,到众人跟前:“在此与师伯卖艺,觉得好看就捧个场……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以小生计糊口的人们顿感上当。大过节的,哪怕多表演一刻也好,或者来个胸口碎大石,哪个看这么几下猴儿跳就来要钱的?
再看那汉子,分明就是南荡的村民,这敢说不是特意跑来骗钱的?!
“南荡可真出人才,又是骟驴,又是卖艺……”
“偏偏出不了一个秀才!哈哈哈……”
“诶呦,人家竞渡厉害啊,年年最后一名!”
“他们在这儿耍猴,难不成是为了修那破龙舟赚钱呢!”
有卖张天师画像的,撇嘴扔俩铜板到斗笠里,算是去晦气,其余的人都没有好脸色。
张柏一看就是个耍横地,屁大点儿变数都反应不过来,苏然以一己之力让人们散去,何娘子轻出口气。
张柏恶狠狠地瞪着苏然,再欲动手,苏然扯脖子就喊开:“大伯,他们不给钱,你也别打我啊!”
卖艺又成家族伦理,大伙儿又抻着脖子往这边瞧。
张柏不好继续,恨恨地啐在地上:“小骟驴,有你好看的!”
“您客气了,您这张脸不好看!”
说着,苏然从帽子里摸出那两个铜板,递到张柏眼前:“算是咱俩卖艺一起赚的,一人一个。”
“呸!”
张柏捉起铜板,恨恨地扔在地上,还拼命跺了两脚。
苏然惋惜摇头:“啧啧,有钱都不要,大伯还真是败家。”
张柏已然要被这碎嘴子逼疯,一口气要撒在张柳身上,张柳早有防备,一把提起苏然抱在怀中、阔步朝前走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苏然的嘴。
“恁地带个祖宗回来,你可闭嘴吧!”
他小声说,眼里竟有些笑意。
这么多年,他何曾见大哥如此吃瘪过?就算动手,好吃懒做的张柏也未必是他对手,也不知道他自己怕什么。
这小郎,果然是大户人家见过世面的,只是自家已经高攀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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