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镇虽小,五脏俱全,苏然一搭眼儿就发现了亮点。
镇里只有唯一街道,两边皆是店铺,穿街而出,便是往山里去的路。
张柏本就是来镇上买过节用度的,有祭祀用的猪头,天师艾、菖蒲和百索之类,可他兜里一文钱没有。
临行前,他娘子马氏再三叮嘱,一定要拦住下船的二骟驴一家,他们肯定有钱,要赶在三哥儿和爹娘之前,把那钱刮来七成。
市集,张柏看这瞧那,一双眼睛不够用,挑挑拣拣像衙门的吏人。
苏然已经从张柳怀中下来,愣愣地看着一家人跟在张柏屁股后面,问都不问地掏铜板,毫无怨言。
实在无法理解,苏然悄悄问张任:“你爹是捡来的?还是你家有把柄在你大伯手上?”
张任苦笑:“都不是。我爹少年离家,没给家中出力,也没尽孝,难得回来一趟,大伯和三叔说甚就是甚。”
苏然错愕不已:“你娘带的那两贯足陌,都要贴补进去?”
张任点头:“你那些钱,娘交给溜儿马的招头了,等回去杭州,他会送还,你不必担心。”
苏然顿觉头痛。
不傻啊,一家人都不傻啊,怎就被所谓的孝道禁锢到这种地步?
最要命的是,这几天自己没钱花,可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砸人啊!
凭借一己之力改变这一家人根深蒂固的思想是没可能的,苏然只好跟着在镇上看热闹,至于看到想要的,也只能压下欲望、吞咽口水,默默告诉自己杭州是美食荒漠。
两刻钟后,几人大包小裹提了不少玩意,就连苏然都抱着个艾虎。
眼见孝敬爹娘的铜板不足,何娘子拦住张柏:“大哥,余下的不能用了,是给爹娘的。”
张柏不应,嗤笑道:“鼓鼓囊囊的袋子,糊弄傻子呢?”
何娘子再次解释,怎奈张柏油盐不进,甚至伸手夺袋子。
哗啦一声,滑车散落在地。
“还说没钱?前面就有个打铁的,我不信这些换不来钱!”
张柏低头美滋滋地捡滑车,张任见状忙过去抢夺,张婉婉也如同小老虎般,当仁不让地挡在张柏前头。
苏然捏了捏眉心,无奈地叹口气。
这家人是真有意思,这会儿倒挺齐心——不过这也说明滑车对他们有多重要。
张柳弯腰捡拾滑车的档儿,蹲在地上的张任跟张柏抢夺起来,虎背熊腰的张柏抡起拳头就朝张任打去。
这一拳可是卯足力气,何娘子惊叫起来。
苏然就势,一角蹬在张柏屁股上。咕咚一声,张柏朝前摔了个狗啃屎,伸出去的手臂也紧贴在地上,破了皮。
“小骟驴,反了你!”
张柏说话间朝苏然扬起手臂。
张柳和张任忙来阻止,虽然免了挨揍,苏然心里却愈加难以平静。
往后的几日难道就要被这货拿捏?不存在,绝对不存在!
何娘子小声劝和:“几日而已,莫要动气。带你回来是我们不对,等一回到杭州,就把你妥妥贴贴地送回去。”
苏然低垂眼眸,看到张柏抢到滑车后的得意。
张柳无奈,只能眼睁睁看张柏往铁匠铺去。
苏然上前拦住张柏,道:“大伯不会算账啊!”
“让开,小骟驴,别耽误我赚钱!”
“卖给铁匠铺,得了钱也要给三叔分,还不如去吃顿好的!”
张柏停下脚步,思量这话是对的,若是让老三知道这事,他那泼辣娘子少不了又去他家一通乱骂,说不定还要强抢些过去。
“去去去,我自有主意!”
苏然目送张柏进了铁匠铺,之后跟何娘子耳语几句。
“也只能这样办了。”
张柏怕几人跑了,硬是拽着他们进去唯一的酒楼。
这里虽然规制不大,讲究却不少,天井和阁子都打扫地一尘不染。
而酒楼门口的栀子灯,不知是才点的,还是昨晚没灭,反正还亮着。
苏然咧嘴一笑,他看中的可就是这栀子灯。
何娘子借口如厕,独自离去,依苏然吩咐,寻了人,用铜板换回了滑车,深深藏在篮子下面。
几人就这么瞧着张柏一人吃吃喝喝,不过很快,就有个年轻女子从外面游走进来。
她满脸倦意,看到张柏背影时微蹙了下眉头,不过等转到张柏跟前时,就已经眉笑眼开。
“客官,一大清早在这儿,可是家里娘子给赶出来的?”
她按照何娘子教的,百般娇媚地将这话道来。
许久没吃过肉的张柏有些不耐烦:“没钱打赏你,一边儿去。”
“呦,这话说的,像是我们都各个爱财似的!那些个臭摇船的,各个都小鸡子一样,我可是就喜欢你这壮实的,想必……”
她似委屈,而后眼神又慢慢期待,一寸寸地一路向下看去,看地张柏怔住。
张婉婉盯着张柏的碗咽口水,张任撇过头去,微微怒视苏然。
酒楼带栀子灯,意思就是有特殊服务,苏然断定张柏惧内,烦何娘子安排这局,至于花销,就让张柏自己出好了。
几杯花酒灌进去,从未有胆子享受过这待遇的张柏就飘飘然了,那女子坐在他腿上时,更是晕头转向,不分东西。
那边你侬我侬地说着喜欢的话儿,苏然这边钻到桌子下面。
仗着自己身形小,他摸走了张柏的钱袋子。
张柏还以为是身上的狐狸精摸他呢,笑地猥琐不已;何娘子担忧地看着张婉婉,好在她只盯着那盘羊肉看。
“张郎,你让这几个还在这屋儿算什么啊!”女子娇嗔,又灌了张柏一杯。
张柏彻底被冲昏了头脑,自家那又黑又粗鲁的娘子,哪比得上怀中温柔乡的万分之一?
从前他不来那是没钱,今儿可是用滑车换了不少,不享受个彻底,当真对不住自己。
张柏手臂一挥:“滚,都给我滚回去,就说没见过我,等会儿我自己回去。”
这可是最好不过了。
几人如释重负地离开,何娘子在门口稍作停留。借口出门的女子从何娘子那取了铜板,嘴角一翘打趣道:“我记下你了,哪日你相公来玩,我定然劝他离去。”
何娘子表情复杂,道:“如若真有那日,你替我打残他我来谢你。”
女子咯咯笑着回去,几人也总算摆脱张柏,开开心心地赶路。
山路崎岖蜿蜒,一行人将近晌午才到南荡村。
普普通通的小山村,有一条山涧溪水绕村而过,虽没有平原鱼米之乡的富饶,看上去也颇为规整,可见日子并不十分难过。
在自家门前,张柳停下脚步,问何娘子:“若问起,就说没见到大哥?”
“对。”苏然抢先回答:“总不能让翁翁婆婆知道大伯如此放浪,影响亲子关系和夫妻感情。”
“何为亲子关系?”张任问。
苏然笑而不语,反正解释不过来,听听得了。
几人推开柴门进院那一刻,有人从西厢房出来,看那面相,母老虎无疑,她便是张柏娘子马氏。
寒暄都没有,马氏直接虎着脸问,为何张柏没同回。
“啊?从未见过……”
一家人就算再不受待见,可口径一致时,马娘子也深信不疑。
苏然打量她,真是没一丁点优点,跟何娘子比起来,那简直是扫把星君跟七仙女的对比。
难怪姓马,还怪挂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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