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后的几天里,林英胜先是教会了汤维唱歌。然后老爸也从老家那边赶过来,两人在饭店聊了聊,确定后再去找娄业答应了他。
林英胜也暂别了自己的家人来到了魔都,没办法,给的太多了,老爸也答应了。
跟着娄业进了魔后都是坐在发着跟拖拉机一样“突突突”声音的渡船。我们姑且称这个玩意儿叫渡船。
林英胜踩着脚底下的一坨烂铁,两侧还挂着几个橡皮圈子,摇摇晃晃忽上忽下的保持前行,总担心它随时会沉。
这种感觉,完全不像在坐船,而是像开着拖拉机在越野。
苏州河沿岸不仅催生了大半个古代申城,又用了一百年时间搭建了现代大魔都的整个水域框架。时到今日,苏州河在城区内的河道已经十分的窄,窄到就像个人声熙攘的垃圾场。
一艘艘的渡船从旁边掠过,或疲怠的静止,或残喘着前行,每艘船上都载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狗,有自行车,有一袋袋的粮食,有一根根的木头,还有一个个古怪的人……
对比上一世的苏州河差别太太太大。那次出来这边旅游所见到的,和现在这点差别都不知道怎么说,25年的差别。
“这条河很脏吧?”
娄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扶着船头的栏杆,问道。
“嗯。”
林英胜看着河里漂浮着各种腐烂奇怪的垃圾,点点头。
娄业道:“我就是在这长大的,在这个城市,在这条河边。”
他一挥手,指着岸上正在建设的高楼工地,指着白灰石桥上扛着自行车走路的人们,指着好奇往这里张望的小孩子,道:“这城市有八百万人口,每天都在改变,唯一不变的就是这条河,她是这个城市的源头活血。”
“那个……”林英胜很想25年后的苏州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个时候两岸都是高楼大厦,河岸上的两边又宽又美。河水虽然还没那么清澈,可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垃圾,但又被打断。
娄业接着道:“我看着这条河的时候,就像看着一个童年的老朋友,还有这个从小长大的城市变化。好像我的生命轨迹,都随着河水在自己面前流过……”
“导演,我晕船,先吐会儿!”
林英胜急急撂下一句话,跑到边上,扒着船帮子就开始吐。开船的船头面无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给这条河里又添加了点秽物而感到丝毫不快。
娄业一脑袋黑线,这孙子趴在哪稀里哗啦吐得跟真事儿似的。
没办法,大西北出来的小伙子不晕船才怪,刚才一股控制不住的汹涌分分钟从胃里翻腾上来。
别跟文艺青年说话,太特么累得慌!
“给,擦擦嘴。”
周逊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英胜吐完擦了擦嘴,觉得舒服了许多,笑道:“谢谢周公子。”
就在前不久,林英胜发掘出自己的一项爱好,就是给这些青涩的小苹果起外号。
一行人在火车上的时候,林英胜就开始“周公子!周公子!”的叫着,把周逊哄的咧着嘴就没合上过。
论起外号,谁有我贴切恰当有内涵!不过,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没节操的癖好呢?
可能是那种“谁都不知道,就我知道”的病态的成就感在作祟。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就像天边最美的云朵……”哈哈。
十月份的魔都天气变化不大,始终在零上10多度左右,个别的时候高于20度,昼夜温差也不大,不像是北方温差特别大。
娄业这人文艺十足,他才华灵动,他看重感觉。
剧组刚来到魔都,还没歇脚,他就拉上两位主演跑到苏州河上坐船兜了一圈。要的就是,让俩人培养出那份感觉。
林英胜和周公子问他这个故事,他说故事不重要,重要的是爱情,重要的是浪漫。你们要懂得浪漫,懂得爱情,自然就懂了这个故事。
周公子听得神采奕奕,她不是学院派出身,是走野路子的,看重的也是感觉。娄业的风格和方法,十分合她的胃口。
感觉,感觉……
感觉你妹啊!
林英胜蹲在一边画圈圈,你让我一苦孩子出身,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沧桑青年找感觉?
…………
1998年的十月,由RB、德国投资,娄业执导的电影《苏州河》,在魔都已经开机一个星期。
《苏州河》的构架是标准的双线结构,周公子一人演两个角色——美美和牡丹,戏份较多,林英胜戏份较少,再刨掉单独的戏份和与其他人演的戏份,剩下的才是和周公子搭戏的部分,其实已经没剩多少了。
在这开机的七天下来,林英胜整个人还处在懵懂的状态。
林英胜化完妆后照着镜子,里面是一个面容干净的男子,留着利落的短发,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他回头瞅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前方镜头里,定格的是他那张扬的大笑和年轻冲动的眼睛。
他眼睛里没有一点表情,即便在看着镜子,也仿佛看不到里面的自己。就这样,洗脸,刷牙,又把脸擦干。
然后,林英胜忽地把脸凑过去,用力抹了抹右眼角,有块眼屎没有洗干净。
这一刻,他的眼睛有了那么一丝波动,似乎有些恼怒和厌烦。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明白自己扮演的马达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清楚马达和周公子扮演的牡丹是什么关系,就像他看不懂剧本一样。
他不懂导演的镜头语言,不清楚娄业为什么总喜欢把摄影机的镜头紧挨着他的脸。
让镜头中的他看起来极其冷冽!
如此多的疑问换来的只是娄业的一句,“你还没真正走进角色!”
不同于林英胜的懵懂,一人分饰牡丹和美美,早年凭台历、画报出道的周公子,却赢得了娄业的认可。
用娄业的话来讲,“她就是祖师爷赏饭吃的那类演员。
……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的温润。
“林英胜,行么?”
马上就要拍男女主角的第一场戏了,娄业不由紧张起来。
林英胜略带迟疑的点点头,道:“行!”
牡丹是个学生,母亲早逝,父亲是个酒商,每次把新女朋友领回家的时候,就打电话叫马达过来,让他把牡丹送到她姑姑家。
今天这场戏,就是拍马达和牡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各人员就位!”
王昱扛着摄影机对准了一扇旧木大门,门前停着马达和他的摩托车。
“action!”
“吱呀!”门被拉开。
牡丹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红色运动服,球鞋,衣服敞着,露出白色的贴身小衣,还扎着双马尾。这身造型其实很微妙,显示出一个很模糊的年龄。
周公子二十四岁了,但长的小,演起这种粉嫩的大萝莉毫无压力。
她被老爹赶出来,一脸的郁闷,不爽的扫了一眼这个男人和他身下的摩托车,用一种随意又试探的语气问:“你让我在哪儿坐?”
马达扭头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她,道:“要不你坐前边吧?”
牡丹指了指后座,道:“我要坐后边。”
牡丹然后绕到摩托车后座,手一撑,像坐自行车一样侧身坐在了摩托车上。
马达偏过头,戴着那个小一号的安全帽,下巴被紧紧的松紧带勒出一个可笑的形状。
他用一种略微烦躁的语气道:“你这样不行,坐好了!”
说完手递出个黑色铁帽子道:“先把帽子戴上。”
又看她身上的衣服,随口说了一句剧本里没有的台词:“把衣服拉上。”
脸蛋小小的牡丹,嘟着嘴两手交叉放在腿间,又郁闷又闹心的看着他,但还是接过他递过来的安全帽,右腿一跨,变成骑坐的姿势。
马达发动了摩托车,又回头看一眼,见她似模似样的系上安全帽,嘴角露出不被察觉的一丝笑容
“坐好!”
“轰轰!”
摩托车开走了,走在路上,载着两个人。
苏州河边,白渡桥上,马达在前面,下巴被勒得仍然可笑,牡丹在后面,把头凑到他耳朵边道:“你平时开车就这么慢么?
她的声音略有点的沙哑,并没有像后世被吐槽的那么沙哑,反而带着点异样的性感。
马达顶着凛冽的风转头问道:“你说什么。”
她蹬着脚蹬,努力站起来喊道:“我说你能不能开快点,摩托车开这么慢,一点意思没有!”
“怎么了?”
“没劲!”
“怎么没劲了?”
“就是没劲!开摩托车就要有开摩托车的样子,你开的太慢了!”
“我是怕我开快了,你受不了。”
“你才受不了呢!”
马达笑道:“那我们试试?”
牡丹扬起小巧的下巴,道:“试试就试试!”
王昱操作着镜头,把一个大特写定在她的脸上,随着摩托车轰鸣声越加强烈,两侧的景物刷刷往后飞去。
他们两个坐在了一起,然后呢?
当然是爱情……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又是一个清冷的早晨,凌冽的寒风中,摩托极速前行,周公子还是坐后座,双手环抱在林英胜腰间,两个头盔紧挨在一起。
“冷吧!”
拍摄结束,摄影师王昱给车头的摄影机解绑的档口,吐着白烟问两人。
“我皮糙肉厚倒是还成。”林英胜边帮他扯绳子,边问下车后就不停跺脚的周公子道:“你没事吧。”
“没事,就有点冷而已。”
取下摄影机的王昱叫道:“快进去吃早饭吧,别人差不多吃完了。”
其实《苏州河》剧组并不富裕,别看娄业对林英胜砸的很豪迈,但一万块钱对男主角对来说并不算多。而对周逊这势头颇猛的新人来说,肯定不止这么多钱。
所以,剧组在衣食住行方面十分的节省,要多寒酸有多寒酸。演职、幕后人员加起来,也才20多个,不讲究身份高低,该吃的时候一起吃,无论是导演娄业,还是初次做男、女主角林英胜、周公子。
这是一个年代久远的小院子,被剧组租了两个月,充当林英胜和周公子的住所和食堂,总不能让个女的和20多个糙老爷们挤在一起。
今天的早餐比较简单,就煮了点粥和一碟咸菜一些包子。在娄叶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碟中的咸菜问两人:“今天拍的怎么样?”
“不太清楚。”
娄叶问周公子:“小逊你觉得呢?”
装了碗稀粥的周公子坐下道:“我觉得还可以。”
娄叶颔首道:“你俩吃着,我出去看看刚才的镜头。”
刚才的镜头,没有摄影师跟着,摄影机被摄影师王昱异想天开的绑在摩托车的车头,拍的怎么样他这个导演还不清楚。
餐馆里的剧组人员走完,林英胜有点难以启齿的小声问周公子:“那个,怎么才能演好角色?”
承认自己不如别人,而且是个女的,让他有点扭捏。
他不是科班出身,演戏的经验几乎没有,和周公子很像,但别人比他做的好,然而选择着走这条道的他,为了能进步,选择不耻下问。
坐在旁边的周公子,嘴里有着粥,含糊的问道:“什么?”
林英胜提高了音量:“就是怎么才能像你那样,准确的演绎出牡丹这个角色!”
周公子道:“我把自己当成了牡丹!”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喝了口粥,周公子说的简单,但真正能入戏的演员能有多少?
也难怪,以后的周公子经常将戏里的感情带到了戏外,这恐怕就是入戏太深的原因。
周公子问沉默不语的他:“你为什么要拍戏?”
他不假思索的回道:“赚钱啊,导演给的太多了。”
周公子又问:“除此以外?”
这次他想了会才笑道:“感觉演不同的人很有意思!”
周讯又问:“你想演不同的人,又不想走进那人的世界,那还算演不同的人嘛?最终演出的还不就是自己!”
话糙理不糙,周公子不敢说周公子的话,让他醍醐灌顶,但至少明白了原来他一直游离在角色之外?
林英胜埋头喝粥时,开始仔细的研究起马达这个人物。
……
马达是个什么样的人,牡丹跳进苏州河的时候,他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
在这座城市中,每天都有人出生和死去,每天都有人生气和开心,每天都有人到来和离开,当然每天也有人丢掉饭碗和找到工作。
马达是个送货的,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用摩托将别人托付的货物,从城市的一头送到另一头,从不问缘由,从不问对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马达,他的生命就如他的名字一样。
他一辈子都在运动,就像一台可以转动不休息的机器。
马达中学辍学后,就在苏州河边厮混,跟几个肮脏的小瘪三。他的表情永远是很木纳的,木讷到近乎死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骑着一辆偷来的摩托车出现在他眼前。那是辆很旧的哈雷,一百六十迈的时速,霸气而复古的外形。
马达一眼就喜欢上了,男人嘛有谁不喜欢的,林英胜也一样喜欢上了,他不会开车,也不会骑摩托车,但不妨碍他的喜欢。他花了半天时间专门来练骑摩托车,从早上摔倒中午,终于能稳稳的驾驶它奔跑。
这样的人生,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因为他总觉得马达心里在期待着。
……
林英胜埋头沉思的时候,娄业走了进来,冲他喊道:“英胜,给你加段摩托戏。”
“哦。”
他胡乱的咬了口包子,急匆匆迎了上去,连身旁的周公子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新加的戏,道上的一个朋友偷来的一辆摩托车,只第一眼,蹲在路边台阶上的马达就喜欢上了这辆车。
马达问那个朋友:“我能试试吗?”
“试呗,开慢点。”
骑上车的马达笑的如同孩子,一边猛加油门穿梭过一座座建筑,一边转头对跟在后面疯跑的朋友咧嘴大笑。
娄业和周逊回放过镜头,问周逊:“你俩刚才聊的什么?”
周逊回道:“他问我怎么演好角色。”
娄业问:“你怎么说的?”
周逊道:“变成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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