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月朗星稀,太阳还没升起,天空还是蒙蒙的。
推着摩托车驻足周逊屋前的林英胜问道:“收拾好了吗?”
每天骑摩托车拉着周逊去苏州河旁,这是娄业交给他的任务。
出了巷口,周逊习惯性的一跃而上坐在后面的搂着他的腰道:“你每天起这么早干吗,到那发呆?”
他道:“睡不着。”
林英胜觉得自己碉堡了!
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成了神经病,夜不能寐成了现实,无论白天还是深夜,只要一闲下来,没事就会想剧本,想马达,想牡丹,想美美。
在九十年代的魔都,开着摩托车,去着苏州河的路上,载着周公子,两眼望天,这种背景就算你在撸啊撸,你也会觉得自己特文艺特有内涵。
林英胜望了望东边,太阳刚刚冒出头,路旁的小卖部也刚刚开门,他双脚撑地,停好车,对后面的周公子道:“哎,等着,我去买包烟。”
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没人,对木门敲了敲。屋里的老板听见有人敲木门声,在里面嚷嚷道:“一大早的,谁啊?”
林英胜大大咧咧喊了句:“买包烟,哪那么多话。”
清冷宁静的早晨,他的话语传的老远。让在道上等待的周公子细眉一簇,林英胜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烦。
而马达是苏州河旁的一个混混!
比短发稍长的发型,微黑的脸颊,粗眉轻皱,熟练的一手挡风,一手点烟的林英胜让周逊都恍惚了。
林英胜,马达仿佛重叠成了一人。
周公子甩甩了头发,对林英胜伸出支小手:“给我一根!”
林英胜不喜欢女孩子抽烟,但人家真抽自己也管不着,又摸出一根递给她。
周公子叼在嘴里,林英胜帮她点上。
她狠狠吸了一口,可能太猛了,随后就被呛得连连咳嗽,白色的烟气从嘴里冒出来。
林英胜一边帮她扇着余烟,一边诧异道:“你不会抽啊?我还以为你会呢。”
他指的是在饭店见面的那天,她叼起娄业的烟,还像模像样的吸了两口。
“咳咳,我,咳咳,我装的。”
林英胜郁闷的道:“那你要烟干嘛?”
周公子终于喘均了气,看了他一眼,没也说什么,慢慢的坐上后座,淡淡的说了“走吧。”
摩托车轰隆的声音,伴随着烟雾,一路向前。
晚上收工后,在一个黄橙橙灯泡悬挂在头顶的凌乱房间内,周逊找到娄业小声的对他说:“娄导,我感觉林英胜状态不对。”
娄业问:“哪不对?”
“戏里戏外不分!”周逊道。
娄业低头瞅了瞅右手执烟,看着脸上神情凝重的周逊,心里有些无语:“不是他不对,是你俩都不对,而且你比他还严重。”
娄业想了想,哑然道:“他人呢,我去看看。”
屋外,帮工作人员抬着设备的林英胜,被娄业叫到了个无人角落。
林英胜看着那张“社会脸”被烟幕遮挡的有些虚幻,神神叨叨对着自己看的娄业道:“你老是看我干嘛?”
“最近表现的不错。”娄叶回了句,又问他:“你觉的小讯这人怎么样!”
他问:“什么意思?”
娄业一翻眼白:“就是她这样的,给你做女朋友,你觉的怎么样?”
林英胜很郁闷,这当导演的。怎么干起拉皮条的勾当了,看娄业的样子不像是说笑,忙摇头道:“你别瞎说,人家大明星哪能看得上我。”
娄业拍拍林英胜的肩膀:“做好心里准备!”
他是导演,演员不管是在镜头中,还是镜头外,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周逊说的“戏里戏外分不清”,林英胜说的“看不上”,两人表现出的神态截然不同,一个急不可耐,一个神情诧异。
娄业语意含糊的说完就离开了,有点惆怅然林英胜,默默地点了根烟蹲在角落。
……
剧组的摄影师是王昱,他的风格很比较独特。
他喜欢扛着那台摄影机跟着你到处跑,有时拍你正面,有时拍你背面,你以为他在你身侧,一转头却发现他又在拍那劳什子路灯。这样是很费体力的,王昱有时候扛不动了就用手提着,还提不稳,来回的晃。
拍特写的时候,林英胜就看着镜头在自己脑袋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晃荡,老担心会砸了自己。
他也问过娄业,为啥不固定着拍呢?
没钱,买不起三脚架。
这话说的鬼都不信,当初多豪气呀!一口就是8000。
主要要拍特写的时候,林英胜就看着镜头在自己脑袋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晃荡,老担心会砸了自到。
娄业的瞎忽悠一通,林英胜和周公子可不相信他,非要看看拍出来的是啥效果。王昱征得娄业同意后,大方方的直接把摄影机递给他看。
于是俩人挤在一起围观取景器里的画面。娄业是中位的镜头取景,焦距不断的推进和拉远,画面忽而清晰忽而模糊,而且在不停的晃动。
虽然色调是灰色的黯淡,虽然画面中呈现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虽然有时镜头的运动和节奏有点点怪,但这些,都不妨碍把俩人震撼到了。
这是昨天晚上刚拍的,周逊长发烟妆,紧紧的绿色短裙和丝袜,那张小脸忽远忽近,如一只迷离的妖精跳动在迷离的街头。
林英胜和周公子不禁对视一眼,一个在无声的问,原来你还能这么好看。另一个在翻白眼,你才知道?
自俩都进入状态后,娄业就完全放下了心,如果不是那该死的资金还在时刻困扰着他,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可以别无所求了。
这两个年轻演员每一次细微的变化与交锋,每一次灵动的发挥与随意,都让躲在镜头后面的娄业整个心脏都在抽搐。
周逊和牡丹,林英胜和马达,似乎已经不存在界限,这两个人都彻底入戏了。周逊会在林英胜开摩托车的时候特自然的搂住他腰,林英胜也会走着走着就蹲下身一脸不耐烦的给周逊系好松开的鞋带……
这些,都是剧本上没有的。这种互动,就像两个人在亲手捏塑一段浪漫的爱情,然后等它到达最美好的那一刻时,偏偏又要亲手砸个稀巴烂。
娄业一想到这个,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病态的兴奋感。
对于这部戏而言,他们俩的最大区别就是,周公子相信这个爱情故事,林英胜不相信,他宁愿相信这个故事背后的真实。
马达其实是个走在犯罪道上的送货员,他有过一个女人,分手后还保持着联系,经常帮她送一些违禁品。后来那女人知道了牡丹的存在,就计划着让马达绑架牡丹,然后向牡丹的父亲要一笔赎金。
但马达忽然觉得自己真有那么一点喜欢这个女孩子了,就故意避而不见。然后在一个雨夜,牡丹跑来他。
“哥你一会悠着点啊,别砸着我。”
林英胜很担心的对王昱道,等下的镜头全是大特写,还要转圈拍,看他那小胳膊小腿生怕他拿不住机器。
王昱开玩笑道:“放心吧,不会伤着你们俩的。”
“各人员准备了!”
“action!”
林英胜控制着情绪,站在幽暗的门口,拉开门,门外映出一片明亮的晕黄色。在这片晕黄里面,是全身湿透的牡丹。
她抱着这个男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个洋娃娃,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喘着气,被冻得发抖。
看见马达,她忽地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战战兢兢的看着他。湿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下面是一双明亮的眸子,害怕,而且委屈……
马达拿着毛巾,面无表情的帮她擦擦脸,动作不轻也不重。
牡丹抿着嘴,惶恐的打量着这个房间,总让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却硬生生的忍着。
她偏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瓶酒。
几乎没有思考的,她拿起酒,拧开盖子,倒进自己嘴里。酒顺着嘴角淌下来,眼泪也顺着眼角大颗大颗的往下滴。
马达过来就要抢那瓶酒。
牡丹死死抱着不撒手,瘦小的身子被马达拽的歪歪倒倒,哭道:“我喝多了你才让我留下来!”
马达抢下酒瓶,放在桌子上,一回身,就被她更加死死的抱住。
牡丹搂着他的脖子,热烈而生涩的吻着他的脸,吻着他的嘴唇,然后紧紧贴在他的鼻子上,哭道:“你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外面雪亮的雨色透过窗栏照在他们脸上,形成分明的光影,雷声轰轰,大雨倾盆,天花板吊着那个150瓦铮亮的大灯泡在俩人头顶晃荡。
牡丹泪水湿了脸,不停的吻着他,试着伸出舌头又缩了回去,最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马达那是木讷的表情,那对眼睛却已经被她的炽热融化了。
他惶恐这个女孩子对自己的爱情,他又迷茫自己对她的爱情……
“好!”娄业喊停。
周公子仍然紧紧抱着他,仍然哭的撕心裂肺。
林英胜也抱着她,他是第一次拍吻戏,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异常的平静。过了一会,听哭声愈小,才揉了揉她的头发,轻轻把她推开。
周公子抽抽搭搭的,看大家都在瞅着,脸一红,不自然的转移注意力:“导演,我演的怎么样?”
娄业竖起大拇指,赞道:“小周你就是天生的演员!”
说完又对林英胜补了一句:“英胜,你也一样。”
林英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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