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涟，给予叶冲的第一印象，除了那份久居上位磨砺出来的沉稳气度外，跟个平常人家的老头没有太大区别。 衣着普通，材质，做工都普通，甚至因为浆洗的次数多了，有些发白，而且领口，袖口处还有几处脱线的地方。 “怎么，小哥这一副神色打量我这糟老头子，莫不是以为我老人家这副打扮实在是太寒酸了些？” 刚一坐下，石涟就大笑着挤兑叶冲。 “那是老先生不尚奢华，如何能说是寒酸？小子虽然势利，却也不至到了那种只敬衣裳不敬人的程度。” 叶冲笑笑，不卑不亢。内心里到是对这老人生出几分敬意来。 “也就别给我戴高帽子啦。什么不尚奢华？还不是因为家底子薄，想奢华也奢华不起？你可不知道，为饱几顿口腹之欲，老头子我可是连玉佩都给当了呢。” 老头笑着指了指腰间。空空如也，腰间果然没有配饰。 这石涟是个老饕，事先石勇曾经说过。 爱吃是不错，不过石涟只是享受美食，倒不是餐餐顿顿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其实平常时候，他还是粗茶淡饭过日子的。 “知道你老清廉，所以小的这里也就没敢大肆铺张，四菜一汤而已。不过小的可以保证，每道菜肴绝对新颖，算是请老先生试菜。”叶冲笑道。 “嘿，我说勇儿啊，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上次这小子请你吃饭，摆出了满满一桌子的菜，什么松花，小肚，晾肉，香肠，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锅烧鲤鱼，软炸里脊，醋熘肉片，全都是老夫不曾见识过的菜品。老夫这才出于好奇，允你走这一趟。怎么着，就这般糊弄老夫吗？” 老头子一听叶冲说只准备了四菜一汤，立马一脸不高兴的瞪向坐在自己下手相陪的侄子。 “我说叶兄弟，你乍就这么不上道呢？不晓得要请动我家叔叔赏脸那是何等的不易？怎么可以如此敷衍？” 石勇转过头，装出一脸不悦的样子，开始数落叶冲。 “老先生光临鄙楼，那真是蓬荜生辉，在下怎敢敷衍？确实有心将师父所传，满，哦，那个全席宴一百零八道菜全都做了端上来请先生品鉴，其中但有一道两道菜得先生一言半字赞语，咱这叶楼不得要在这秦州城里叫响了名头？可是不成啊，菜可不能那么品，就象是在下亲手酿制的新酒，得要细咂慢饮，才知其中滋味。” “你，娃儿，你且等等。” 很显然，石涟老头此时已经被叶冲的一席话吊起了胃口。听他说的滔滔不绝，连忙抬手拦下了他的话头，拧眉问道。 “你小子可别在老夫面前说大话。一百零八道菜？！这普天之下所有菜品加起来有没有一百道还两说，你竟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能做出一百零八道菜来？还有什么酒？” 说到酒时，老头转头怒瞪了侄子一眼。自己好酒这事，必定也是他泄密出去的。 “你小子以为一句自酿新酒就能引起老夫兴趣？” 老头转过头来，斜睨了叶冲一眼，冷笑摇头。 “就是，叶兄弟怕是还不知道，我家叔父可是连宫中的琼浆玉液都曾品尝过的，哪里看得上眼你那村酒？” 石勇也在一旁边帮腔。 “是，是，是，在下这叶楼里倒也还有几坛子上好青芬，若老先生不喜在下所酿，用青芬就好。” 叶冲连忙陪笑。 “罢，你那新酒，打些来我先尝尝。” 石勇摆了摆手，算是卖了叶冲几分面子。 只是等到叶冲将那一坛酒抱上桌来，等到酒坛子的封口被打开，等到这石家叔侄闻到这酒香之后，二人的神色可就变的不淡定了。 他们何曾闻到过如此芳醇的酒香。 等到叶冲酒提子里其清如水的酒液注入酒壶中时，两个家伙眼都直了。 清澈如水，酒怎么可能会是清澈如水的？ “快，快斟上一杯来，让老夫先尝上一尝。” 那种急迫的神情，哪里还有一丝不屑。老头早已忘记了，就在刚才，他自己还在质疑人家新酒不配入自己的尊口呢。 杯酒入腹，自咽喉处向下，犹如一线火烧。石老头闭上眼，好一会子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嘴里吐出来一个“好”字。 石勇自然也想尝一尝这酒的滋味，却见那只酒壶早已被叔叔牢牢的攥在了手里。 “叔啊，这酒能不能赏侄儿一口呢？”馋涎欲滴的石勇腆着脸央求道。 闻着就让人流口水，若不尝上一口，怕是一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那什么，这酒太烈，勇儿酒量有限，饮了只怕误事，还是去饮别的酒吧。” 说出这么一句忒不讲理的话后，这老头还不忘向叶冲示意一下，让将那酒坛也挪到他那一侧去。 “叔！” 石勇的神情有些幽怨。 这一切，叶冲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想笑，更多的却是羡慕。 “自今日起，老夫午饭，晚饭就在你这店里对付了。要求不高，两个菜一碗白米饭就成。” 叶冲实在没有想到，仅仅只一坛酒，就能让这老头给出这般承诺。 石涟没有明说，不过要在这叶楼包午饭，其实就是答应管叶冲这一趟子闲事了。 “石涟，真是一壶白酒就能收买得了的吗？他真是这么一个这么容易就能改变立场的人？他真是为着自己？只是因为自己和他的侄子认识？”叶冲心里暗自思量 不，绝不会是这样，他是，他是，来此之前，此老就决定要帮自己了。只是为什么？叶冲心念电转，忽然就悟了。 “小子代舍妹，谢过老先生了。” 没有别的原因，只会是因为叶漪，这不会错。 老头眯了眼，瞧了叶冲好大一会功夫，慢慢给自己倒了杯酒，将酒壶放得离石勇远远的，这才拈起杯来啜了一口，缓缓地道。 “臭小子倒是个极通透的，很不错。” 叶冲没什么感觉，只是这话听在石勇耳朵里可是让他一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很不错三个字能从自己叔叔嘴里吐出来，那该是多高的评价，别人不清楚，石勇心里可是有数的。 要知道他们石氏这一代的兄弟五个，朝中那些大臣们提说起来大多都是要赞上一句麒麟子的，偏偏从来就没从叔叔嘴从来没听过一个好字。 别说好，如尚可这样的话都没听过一句。 整个大周朝年轻一辈，在他这叔叔嘴里评价从来都是“纨绔”，就连自己最为佩服的种侯世子种殊也不例外。 点了点旁边的椅子，叫叶冲坐下。 “种家那丫头是你从那个范健手里救下的？” “是。” 叶冲笑答，心里有些贪他人之功为已功的赫然。 “这么说来，范健也是你杀的喽？” 很不经意的一句话问出来，旁边石勇的眼睛又一次瞪的老大。 “是。” 没有否认，叶冲很神色淡定。 “老夫最不赞同这种私刑复仇。” 老头的神情变的有些不悦起来。 “奈何秦州无青天。如我等草民还有个能去喊冤叫屈的地方，晚辈也不至如此行事。” 叶冲亢声道。 “只是那范健罪也不当至死吧？” 老人又道。 “若只为我头上挨着那一棍，向他讨要上几百两银子作为补偿也就算了。可是就其对于我那义妹欲行之恶而言，百死莫赎。” 叶冲斩钉截铁地道。 “以恶制恶并非良法。” “任由这秦州百姓身处水深火势之中，难道才是正道？” “听你这意思，是在说老夫这等人尸位素餐了？” 老人白眉一立，一副就要发作的样子。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孰之过？” 不想见老人这副样子，叶冲竟然还是半点一让，定定对上老人目光，沉声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