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鑫原是朝廷羁縻秦凤路诸军,尤其是种家军的一颗棋子,不想这颗棋子却有着拓土开疆,建立不世奇功的大志。
去年听说北朝皇帝暴毙,朝中诸王争权,一时以为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便不顾众人阻谏,上书朝廷,说是要带兵北征大漠。
也不知他的这种建议怎么就得了朝廷照准?于是这位自以为兵书战策烂熟于胸,绝计高谋信手拈来的无双儒将,就带着他能真正节制得了的义顺军出发了。
种毅自然不会跟着他胡闹,却也不好直接拒绝他的调派,于是就象征性的派出了斥候营随军出征。
可是不成想,这位杨大人带军刚过了横山,北出不过三百里,迎面就遇到了北朝大军。
原来,杨鑫这里在想着趁着人家大丧去捡便宜。可人家家里一样有聪明人,想出了矛盾外嫁的办法来平息内部干戈。如此以来,两支大军就在广袤的平原上遭遇上了。
这是骑兵的主战场,以步兵为主的南军依着道理来讲,只能坚垒深壕,固守待援。可这位杨大将军竟然愚蠢的让大军后撤,以仅有的骑兵,包括斥候营断后。
以他的意思,如果能够退兵百里,将大军撤进上官庄南十里处的甘泉堡,便能依托城墙,建立起更为坚固的防御。只是他却忽略了,两条腿的终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
再说这撤退的命令一下,哪里还有士气军心?
斥候营同着义顺军骑兵拼死断后,最终也只拖得北军一个时辰,而撤退的义顺军最终在上官庄被北兵追及。
“那就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义顺军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是连逃命都成了奢望。”
“八万人啊,竟然被人家四万人砍瓜切菜般屠杀殆尽。”
座中有人长叹,语气中满是屈辱和不甘。
“那位杨大人呢?”
叶冲问。
“大军方被敌军追及时他就逃了,却最终死在了平武关下,死前竟然还给胡人军队叫开了平武关门。”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叶冲惊讶地笑道。
“不顾追兵就在身后,强令守关将领打开关门放自己入关。可是关门刚被打开,他就被胡将一箭穿心,射杀在关门之下。胡骑疾冲入城,他的尸也就不免被踏作肉泥了。”
“诸位兄弟倒不愧是斥候营出身,打听消息的本领实在无人能敌。”
叶冲赞了一句。可这话听在众人耳朵中,倒有些象是在骂人。
众人正说着话时,就见种漪自后堂转了回来,带着一脸的郁闷。
被身边人背叛,而且这个背叛自己的人,还是自小便随在自己身边,同自己一起长大,被自己如姐妹一般对待的小青,确实是一件让人郁闷的事情。
“怎么,可是叫人放了那个小青?”
叶冲站起身迎了过去,含笑问道。
“哥怎么知道?”
种漪奇怪地望向叶冲。终究是跟过自己一场的,种漪还真就不忍心把那小青怎么样了。
“如果想要她的命,你就不会去见她。人的心理就是这样,没什么难猜的。”
种漪终究是没能下得了那个狠心,这一点,叶冲也不知该感到失望还是欣慰。
事情也算是处理了。种漪虽然不舍叶冲,最终还是不得不留了下来。她知道,与叶冲今日一别,下次再要相见便已无期,一时间,小姑娘的心就象是被一下子掏空了一样。
叶冲心里一样也不好受,所以在回城途中竟然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见他心情低落,石勇也不敢多言,二人就这么闷闷的驱马回到了叶冲的小院。
“石大哥若是没事,就陪兄弟喝上一杯。”
低着头进门里,叶冲头也不回,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心里不爽,准备借酒浇愁。不过两人对饮,总好过一个人喝闷酒。
“好。”
能说什么,见叶冲如此,石勇此时便是两天两夜都没合眼,也不忍拂了他的意。
酒是高度白酒,还是以腊酒,浑酒蒸馏提纯而得。至于许给石涟的那种,却是叶冲新手酿制,如今还在发酵中。
下酒菜,两颗咸鸭蛋,一盘花生米,外加一块豆腐乳。
喝酒的碗,是吃饭的黑粗瓷碗。
碰了一下,叶冲闷闷的喝了一大口。
前次见石涟被这酒呛过,所以石勇喝这酒时就加了小心,没敢仰着脖子往里灌。
一口酒,火烧到了心里,通体透爽,果然好酒。
原是该要大赞一声的,可看叶冲情绪如此低落,石勇也就悻悻的把那个好字咽回肚去。
学着叶冲的样子,提起筷子沾了点小碟子里的豆腐乳,在嘴里唆了唆。
鲜咸味美,石勇连忙又一筷沾了上去。
“八辈子没吃过咋地?”
叶冲没好气的瞪了石勇一眼。
心中有火,要撒出来,得有个目标,得有个由头。
与石勇虽说认识的时间不是很长,可感情这东西并不完全以认识时间长短来衡量。不然倾盖如故,白头如新,这话又是哪里来的。
偏偏这种义气相投的好朋友,就会是他发无名火时最佳的出气筒。因为对方不会真介意,不会往心里去,不会真翻脸。
“你说的没错,活这么大还就第一次尝。”
石勇也不惯着他,一脸挑衅地又沾了一筷子,唆进了嘴里。并且还冲着他瞪了瞪眼。
不服气,有气,来打一架呀!打人和挨打,有时都是将气撒出去的最好办法。
看着石勇那样,叶冲忽然就有些想笑。
“那是新兵蛋子才干的事。”
特种战队中,入伍不足三年的战士都被称作新兵蛋子。而这个阶段的年轻人,正是冲动,气盛之时,一旦有了矛盾,从来都是靠着拳头去解决,而特种战队也默认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是这种架,打着打着,最后无一例外都打成了兄弟。
“这都知道?再说你没当过兵,我可不信。”
说着话,石勇抓过碗来,啁了一口,取过半个咸鸭蛋剥了皮,整个塞进嘴里。
又是一脸品尝到人间美味的幸福神情,看的叶冲直皱眉。
“你可是生在富贵人家的少爷,怎么也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不就吃个蛋,至于那样?”
东河石家,那也是当地有名的大豪,作为石家长房子弟,石勇被说成是富贵人家少爷一点不错。
“你以为谁都象你?拿精盐来腌这咸蛋!可知粗盐腌出的咸蛋是什么味吗?”
石勇反问。说着话,他的筷子又伸向了那盘花生米。
“罢了,罢了,既然觉得好吃就多吃点,怕是下次再来就没有了。”
叶冲干脆将三个盘子都推到了石勇面前。
叶冲虽然善烹饪,却只有种漪在时才有那个心情,如今种漪已经离开,今后的他怕是连锅碗瓢盆都懒得沾手了吧。
“你那位王军师可向你说过,接下来范宣那里将会有何动作?”
“啊,说过,说是就他推测,范宣除了会从西京调运大旦白银之外,还会大量购粮,运来秦州。”
石勇喝了一口酒道。
“可知为何?”
“老王说,范宣既然想要成为这个和谈大使,便要稳住归德军。”
“是啊,这老东西早就将归德军权看成是他囊中之物了。所以这支军队,即使朝廷不养,他也要想办法养起来。”
天下将乱,趁机掌有一支军队在手中何其重要,叶冲看得清楚,石涟看的清楚,这个范宣一样看得清楚。只是石勇似乎还看的不太明白。不过好在如今他的身边有了王殊这个军师,总会给他讲明这其中道理,叶冲也就不愿再操这个心了。
“不过他想拿粮来换这支军队的忠心,那是做梦。”
很明显,卡着西京城到秦州运道咽喉的石勇,这是决心要将山匪扮演到底了。
“到时候范宣会试着招安马栏山。”
叶冲道。
这是必然之事,若是不想着招安这支山匪,那么西京那边的粮食想要运过来就只有两个法子。要么请西京那边派兵护粮,要么请归德军这派兵迎粮。
归德军这边不必说。在秦州粮仓被劫之前,就已经天天叫嚷着军中余粮将尽,要秦州府派送军粮,如今只会叫嚷的更凶。
不过,事实上,马栏山那边同朱能早就勾兑好了,会按时供应粮秣给归德军。而且这种粮秣供应会被说成是朱能以自己的私房钱自大户手中购得。
想要军心迅速归附,作主将的,有时也是须要耍些手腕的。
其实叶冲等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今晨,当秦州粮仓被劫的消息传到范宣卧室里时,暴怒已极的范宣差一点拿皮鞭把那个侍寝的小妾打个半死。
近来事情一直不顺,先是自己最是宠爱的三儿子被他的贴身保镖杀死在了外宅卧房,伙同那个外室卷了金银逃了。
这事他曾亲到府衙,坐在秦州府的二堂里,逼勒着鱼国年追捕凶犯。只是后来报来的消息竟然是,那一对男女上了马栏山,入了强人的伙,如此以来他也就知道,这仇急切之间是报不了的。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