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江宁城朱雀坊，薛家。 “太医，我家大人没事吧？” 见周太医握着秦瑁的右手腕，时而点头，时而又是摇头的，赵率教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 那年过半百的周太医，横了眼手足无措的赵率教，一脸嫌弃，缓步踱到茶几跟前， 取出一张纸笺，在上面写了起来，吹干墨迹，扔给赵率教，“按照这个方子，自去城中药铺抓药，三五日必定药到病除！” “至于秦千户腿部的弹片，老夫已尽取出来，涂抹好草药后，过几日秦千户就能下地……” 将一包有淡淡药香的膏药放在桌上后，周太医立刻背起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薛家偏院。 他还要给太上皇煎药呢，若不是戴权指定让他过来，周太医才不会来商贾这等污秽之地！ 赵率教低头看了眼药方，斗大的字他不认得几个，眸子里尽是疑惑，抬头问道： “太医，这膏药一天涂抹多少次，可就禁忌······” 赵率教抬眼望去，屋里早没了周太医的身影。 心里暗骂一句：“势利眼！”，他就将草药小心给秦瑁涂抹上。 没一会儿功夫，赵率教的鼻尖汗珠隐现，这种细致活真不是他一个，拿刀把子的粗汉能干的。 要是晴雯那丫头在就好了。 那日，秦瑁虽一枪把倭寇小头目毙命了，但是，他也被海船的火炮所伤，弹片挤满了他小腿上的每一寸肌肤，看着肉麻不已。 顿时被震晕了过去，赵率教在一旁怎么叫，都叫不醒秦瑁。 骑兵们心生恐惧，纷纷丢掉手弩，策马往江宁城方向溃败。 他们此举无疑让群龙无首的倭寇，士气大增，在几个小头目的带领下，倭寇重新组织好队伍，抓住有利时机，立刻发起了反冲锋。 赵率教眼看情况紧急，也顾不上许多了，直接将秦瑁横爬在马背上，一甩马鞭，顷刻绝尘而去。 好在，有刘宗敏袭扰，秦瑁率军阻击倭寇，给太上皇等人逃进江宁城，争取了足够时间。 在江宁守军的接应下，太上皇总算脱离了险境。 金陵行宫建在紫金山南麓，恐怕已遭受了倭寇的洗劫，此刻，太上皇的龙舟应是回不去了。 作为太上皇的奶兄弟，金陵省体仁院总裁（又名金陵省学政）——甄应嘉，很知趣地将自家的宅子让了出来，恭迎太上皇驻跸。 戴权将御医熬好的草药，自己用汤匙尝了尝，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没见什么不良反应，这才小心地给太上皇喂下。 太上皇接过热毛巾，擦了擦嘴上的残渣，道： “昨日，那个在江宁城外阻击倭寇的少年，果真是贾敬的义子？” 戴权躬身接过毛巾，回道： “回太上皇，奴婢昨日已经让龙禁卫核实过了，那孩子确是贾敬的义子，跟着秦夫人姓，” “近日，听说贾赦将膝下小女贾迎春许配给了他。” “前儿，这小子在边关单骑斩杀了鞑靼小王子，” “原本，陛下打算奉他一个伯爵的，但被叶首辅阻止了。” 说着，戴权将毛巾递给了他的干儿子——刘瑾，一边道： “唉，这孩子也是可怜，生下来就没了爹娘，” “从小作为贾敬的替身，在玄真观出家，” “十四岁从军，昨日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在薛家养神，” “只是，薛家因为丢了西香女国的贡品，两房正闹的不可开交，” “说不定什么时候，秦瑁就被赶出来了……” 太上皇听了，薛家胆子真大，自己犯下大错不说，竟敢折辱功臣，这还了得，猛地坐了起来，大怒道： “混账东西！” “朕看谁敢！朕······” “咳咳·····咳咳······” 说着，太上皇一手支撑着身子，一手抚着前胸，剧烈地咳嗽起来。 戴权连忙走了过来，让太上皇的身子靠着自己身上，轻抚他的胸腹，帮太上皇顺气。 太上皇气息平稳了之后，秦瑁这才劝道： “太上皇，您可爱惜些自己吧。” “在天寿宫，您将养了二三年，好容易身子才好些，御医说您不能动怒，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太上皇面上有些病态的酡红，指着戴权的鼻子，笑骂道： “朕还死不了！” “刚才你说，秦瑁会被薛家赶出来，这是何故？” 夏守忠扶着太上皇的身子，半躺了下来，真假参半解释了一通。 “喔？”太上皇满脸好奇地道。 人越老，就越八卦，这点在太上皇身边，伺候了他几十年的戴权，自是知道的， 戴权就将薛家的纠葛，以及秦瑁和王家、薛家的渊源当作故事一样，讲给太上皇听， 这样又能逗趣，说不定无意中也会帮到秦瑁，还了他的救命之恩。 戴权虽是太监，但能做到内相的高位，也是读过书的，颇知恩义。 “难怪了！” 太上皇虽大病过一场，但脑子很好使，不一会儿，他就想出了，这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接着说道： “可是，秦瑁立下救驾大功，不可不赏，只是皇帝的顾虑也是对的。” “秦瑁毕竟是勋贵一系的成员。” “朕秉政三十载，一直致力于文武平衡之道。” “皇儿还是太小心了。” “为君者岂能赏罚不明？” “如今，秦瑁已是锦衣卫千户，” “现在又立下大功，不可不重赏，也是做给勋贵门看，麻痹他们，这样才更好削掉勋贵这颗毒瘤！” “这样吧，就封秦瑁一等子爵，赐号“忠勇”，锦衣卫千户如故，常在宫中伴驾，如何？” 秦瑁满脸堆笑，讨好道： “太上皇英明！” 太上皇笑骂道： “老货，快去传旨吧，万一薛家的蠢货，真将朕的小功臣赶出家门，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是！” 说着，戴权躬身退了出去，没一会功夫，他就拿着一封随驾文官，临时挥毫泼墨写就的圣旨回来了，太上皇仔细看了看，觉得没问题，就盖上了玉玺。 戴权连忙将圣旨递给了刘瑾，在他耳边轻声嘱咐了几句。 刘瑾躬身接过圣旨，道： “老祖宗放心，孩儿醒的，断然不会出现差错。” “待给秦瑁传旨回来，儿子必定找可靠之人传讯神京，省得老皇爷父子相互猜疑，坏了国家社稷。” 戴权轻轻点了点头，挥手斥退了刘瑾。 而今，大魏王朝日月双悬，夹在中间最难受的，就是他们这些皇家家奴，里外不是人。 望着刘瑾离去的背影，戴权落寞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缓缓向太上皇院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