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下半夜二点，整个村子连人带狗，都睡得最沉的时候。 白福堂轻手轻脚到了儿子的卧室，坐在床边，摇了摇儿子。 “富强富强，醒醒富强，快醒醒，富强，爸有话跟你说，富强。” 白富强正在做美梦，感觉梦里有人在叫他。 一个翻身，掀开一丝眼皮，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眼前，吓得他惊叫一声。 “啊妈呀！！” 白福堂连忙一手捂住白富强的嘴。 “嘘！别叫！是爸！” 白富强早就吓出了一头冷汗，两个眼睛瞪得滚圆，定睛一看，果然是他爸。 生气的把他爸的手一把拍开。 “爸！你发什么神经病？你想吓死我是不是？你干什么呀？半夜三更的你扮鬼啊！”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爸，什么鬼不鬼的，呸呸呸呸，童言无忌！” “不是，爸，你到底想干嘛？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啊，你学周扒皮啊，半夜鸡叫啊你？” “爸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要现在说，现在是睡觉的时间，我困都要困死了，刚才差点被你吓死，我吓得心口疼！” “是爸不好，你赶紧坐起来，爸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你别大呼小叫，听爸说事儿！” 白富强见他爸说话时一脸严肃的样子，好像真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尽管心里不情愿，也坐起来，背靠在床上。 “爸，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非要现在说？” 白福堂轻轻叹了一口气，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儿子，表情极其严肃： “富强，你听好，接下来不管爸跟你说什么？你都别惊讶，更加不要大呼小叫。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你妈，爸都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才选这个时间跟你说，白天哪怕就我们爷俩在家，那也是人多嘴杂的，一会这个来一会那个来。” 白富强越发觉得他爸要讲的事情非常严重，倒也收起不高兴的神情，一脸庄重的点来点头道： “好，爸，你说，我听着。” 白福堂说道： “爸问你，高考的成绩下来了吗？” 一说到这个，白富强像泄了气的皮球，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道： “可能下来了，也可能没下来，隔壁村的严子东，倒是今天下午傍晚的时候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被中医大学录取了，全家人跟发了疯一样开心。” “那个严子东吃晚饭的时候还特地跑到我们村。我看他开心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他奶奶的不就考个大学嘛。有什么好招摇的，自己村里讲讲也就算了，还跑到别的村里去讲，真受不了。” “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老师说了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多数就是没考上，看来我是没考上的多数。” 又说： “不过也不一定，录取通知书是邮局派发的，邮局办事一向跟蜗牛一样，说不定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后面，也有可能。” 白福堂摆了摆手道： “没有可能，我实话告诉你吧，你没考上！” “啊？爸，你怎么知道？” 白福堂瞪了白富强一眼。 “你爸在教育局里有人，隔壁村的严子东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考上中医大学了，比你知道的早！” 白富强点一点头道： “哦！是这样啊，那完蛋了！我没考上大学。这辈子想要出人头地是难上加难了，哎！爸，我真后悔，我应该听你的，当初读书的时候，就应该卖力一点！这下我这辈子只能在村里混混了。” 自从高考之后，白富强和高中的同学们天天去学校碰头。 高考结束后，大伙就要各奔东西了，以后想见面也难了。 一堆人在一起说起命运前途之类的。 大伙都说要是考上大学，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以后前程远大，能见大世面，还能去外国喝洋酒，赚美金。 运气好的还能去天安门工作，那真是正宗的光宗耀祖，给祖宗长脸。 要是考不上大学，只能回到老家种地养鸡。撑死也就做个工人，这辈子是没啥希望了，等于白来这世上一辈子。 用不了两年，家里肯定会张罗着娶个媳妇儿。 媳妇儿也肯定挑屁股大的。美丑是其次，最主要能生养。 反正这辈子的日子是一眼望的到头了。 这些话白富强听在耳朵里。 其实这些话，他爸唠唠叨叨，反反复复都不知道跟他说过几百遍了。 可是很奇怪，两三个月前听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跟蚊子叮一样，还觉得很烦人的很。 可真的高考完之后再听这些话，顿时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 是啊，要是没考上大学，真是白白活一世，白做一回人。 三河村那么多的人都是他的样板。 再过20年他就是山河村里那些40岁人的样子。 再过40年就是三河村里那些60岁人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可怕。 白富强不禁有些后悔，当时读书的时候确实没有竭尽全力。 英语单词背起来那么枯燥，数学题都那么难。 看半个钟头就犯困。 现在想来真的是后悔了。 他回想起高考那天，数学题反面的大题，他连一道都没做出来。 英语试卷的阅读理解，有几十个陌生单词。 那些题目都是瞎蒙的。 这样能考上大学就见鬼了。 白富强不禁对人生有些灰心丧气，感觉自己整个人没啥希望了。 所以隔壁村的严子东来村里炫耀的时候。 他一百个看不顺眼，还在背后朝严子东啐了一口口水。 白福堂指着儿子说道： “富强，你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了，爸当时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别看那些闲书，别看那些闲书，你就是不听。爸拼命的想让你鲤鱼跳龙门，跳出这个三河村，你呢？一点都不上心，现在后悔有个鸡毛用。” 白富强皱着眉道： “爸，我心里已经很难受了，你就别说我了，半夜三更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数落我，你可真会挑时候，我再考不上大学，我也是你亲生儿子。有你这么当爸的吗？” 白福堂叹了一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递给白富强。 “看看！” 白富强接过手，一看上面金灿灿写着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激动的立马打开。 看到里面的内容后，顿时惊的倒抽一口凉气！ 嘴巴张的比箱子口还要大，舌头都僵了！ 指着录取通知书，结结巴巴道： “这！！这！！这！！这！！这！！这他妈的林......” 向前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被白福堂一把又捂住嘴巴。 “轻点儿！！别让人听见！！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就可以了！！不用念出来！！你爸我认识字！！” 白富强此刻困意全无，整个人坐正，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说道： “他妈的这个林向前居然考上了！！妈的！！而且还是上海农业科技大学！！这该死的林向前怎么这么会考！！这个农业科技大学的分很高的！！整个黄原县高中从来没有一个人考上过！！他妈的林向前狗屎运也太好了吧！！被他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他奶奶的！！” 白福堂面孔一板道： “什么狗屎运！那是人家自己努力的结果！这两三年来，我每回在地里看到他！他手上都拿着一本书！他晚上家里点不起蜡烛！还要跑到派出所！借派出所值班室的光！他有这股子精神！当然能考上大学！哪像你！家里几百只蜡烛供你点！你情愿看在那里看闲书！！” 白富强懊悔的一拍大腿！ “哎！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又一想！ “爸，林向前的录取通知书怎么在你手里？你怎么没去给人家？” 说到这个，白福堂眼神里露出一丝狡猾的目光，压低声音说道： “你爸我压根就没打算给他。” 白富强不明白。 “没打算给他？为什么？这是他的录取通知书，为什么不给他？今天那严子东来村里炫耀的时候，林向前急的还跑出村去路口等邮递员呢，你明天赶紧给人送过去，人等着呢。” 白福堂哼笑一声道： “傻儿子，爸为了截胡这个录取通知书，可费了一番功夫，这录取通知书在谁的手上，谁就可以拿着它上大学，爸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走一招险棋，你拿这个录取通知书去上海上大学。” 震惊！！！ 石化！！！ 傻眼！！！ 白富强整个人犹如晴空霹雳，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爸，你疯了吧？这是别人的录取通知书，我怎么拿着去念大学？我这不是冒名顶替吗？不行，绝对不行，这我成啥人了？” 白福堂知道年轻人多读了几本书，脑子只有那些青天白日的东西，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套暗规则。 这件事必须给儿子开导开导。 这也是他选半夜跟儿子说事儿的原因。 白天浮燥，半夜更容易让人冷静的想事儿。 白福堂身体往前倾，耐心的跟白富强说道： “儿子，你听爸说，咱做人不能太老实，你不是喜欢看闲书吗？你看那些历史上的皇帝，哪个不是造反得来的皇位？造反的时候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旗一拉，让别人跟着他去杀老皇帝，把老皇帝杀了之后，他做了新皇帝，又跟天下人说要安分守己，踏踏实实，不能造反，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道理？” 白福堂在刘股长那里学了一招，有话不直接说，而是绕了一个小弯子，让别人去悟。 白富强没好气道： “这还能说明什么道理？这不就是说一套做一套吗？心口不一嘛？” 白福堂一拍大腿道： “没错，这就是说一套做一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做人是不可以太老实的，你看看你，你这次没考上大学，你的下场是什么？就是在三河村里苦了吧唧过一辈子，你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白富强想都没想摇了摇头。 “好！你不想！这就很好！那我们就想个办法！摆脱这样的日子，现在眼下就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命运给你安排了另外一个上大学的机会！” “自己考上去的大学，是大学，爸给你安排的大学，也是大学，结局是一模一样的，都是4年之后你拿着金灿灿的毕业证书光荣地成为一名当代大学生，将来前途一片光明！别说这个石鸽乡，就是整个黄原县都不够你翻腾的，你想想看，你想要过哪种日子？” 白富强叹了一口气道： “唉！爸，你说的道理我懂，可是咱也不能拿别人考上的大学呀，这是人家林向前考上的，我怎么能冒名呢？那我不是毁了他吗？” 白福堂板着脸道： “好！那你选！你要毁了他？还是毁了你自己？” 一说到这个，白富强顿时瞠目结舌，他当然不想毁了他自己。 人都是自私的，都想让自己过得好。 白福堂往窗外一指，说道： “那个林家那么穷！他们家根本就供不起一个大学生！再说林向前他是考大学还是考红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他爸没本事！你要庆幸就庆幸你有一个有本事的爸！给你把路都铺好了！实话告诉你！这主意还不是你爸想出来的！” “啊，爸，那是谁想出来的？” “教育部的刘股长！人家刘股长偷偷跟我说了！这也不是他的主意！全国这种事情年年都有发生！只不过都在暗地里做，一般老百姓根本就不会知道！任何事情都有明路和暗路两条路，明路既然走不通，那咱就走暗路，这条暗路又不是只有你白富强一个人在走，你怕个球？别人都走通了，你也能走通！” “可是爸，这名字也不对啊，他叫林向前，我叫白富强，我一去，不就穿帮了吗？” “唉呦喂！我的傻儿子！名字算个球啊，名字就是一个代号，爸跟你说，你去了这个农业科技大学之后，你就叫林向前，这事儿没人能查得出来。” “刘股长交过罢了，别人也是这么干的，没什么问题，你读书读到一半的时候，你就借个由头说家里为了认祖归宗，给自己改了名字，跟了祖姓，现在就叫白富强，让他们到时候毕业证书上就给你写上白富强的名字。” “这件事情是行得通的，你放心，爸都给你打听好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么干的人多了去了。” 白富强内心不愿意这么干。 他刚刚读完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 这么多年的传统教育下，让他成了一个思想纯洁的青年。 白福堂口中说的，世界上两套运行规则中的暗规则，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现在听来也大受震撼。 感觉这事儿有点违背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 对林向前也是一件极不公平的事儿，他知道林向前为了考这个大学，真的是豁出命的读书。 林向前家里又穷，平时吃饭吃的都是最差的饭，读书又是一个耗脑力的事，有好几次，他看到林向前饿的都快晕倒了，还在那里背书做题。 真的是拿命考下的大学，就这么被他爸用手段夺了，他内心确实于心不忍。 白富强抱着脑袋道： “爸，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可是，可是我觉得这事，他，他好像不应该这么干，这，这对林向前不公平。他要是知道自己考上了，一定很高兴。” “哎哟喂，我的傻儿子，自家祖坟都哭不过来了，你还哭人家乱葬岗呢，他林向前高兴不高兴和你有半毛钱关系，你管他高兴不高兴？管好自己的前程吧。” “儿子啊，爸再问你一遍，你想出国喝洋酒？还是在三河村养鸡？你自己选？人这辈子啊，关键处就那么一步两步，你可想清楚了？” 白富强排斥这件事，不想做这样的卑鄙小人，总感觉这样做自己就是一个贼，而且这个贼偷的不是钱，而是别人的人生。实在是太可恶了。 可白福堂在一旁，一会儿循循善诱，一会儿威逼利诱，一会儿鼻子一酸，掉出两滴老泪。 击挎了白富强的心理防线。 在天亮鸡叫之前，白富强终于同意他爸的办法，顶替林向前去念大学。 要改变自己的秘密，要走上人生巅峰。 只能这么干。 第二天，白富强也考上大学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附近几个村。 隔壁村的严子东考上大学后，家里虽然穷，可他爸妈杀了家里的老母猪，请全村的人吃了一顿宴席。家里出了一个大学生，这是了不得的大事。 别人都想着照白福堂的阔绰和大方，儿子考上大学，排场肯定比严子东的还要大。 说不定会吃上三天三夜的宴席。 可出乎村民们意料的是，白福堂非但没有办宴席。对这个事情尤为的低调。 别人问他咋不请客吃饭，白福堂说村里别人家的孩子也考大学，但却没考上，自己大摆宴席，会伤了人家的心。 别人一听，哎哟喂，自家村长这境界是高。 为了不戳人家心窝子，连儿子考上大学这样的大喜事，都表现这么低调。 这样的人，确实是有领导风范。 又对白福堂尊敬三分。 白福堂非但没办宴席，连送儿子去上学也十分低调。 隔壁村的严子东去上学的那天，村里敲锣打鼓，村长带头送出村十几里路。 白福堂只在一个早晨，自己推着自行车，自行车上是白富强的行李，两个人就这么去了火车站，买票上车，一点都没惊动村里的人。 村民们又夸白福堂高风亮节。 为那些没考上大学的村民着想，不去戳人家心窝子。 在火车站，白福堂给了儿子足够的生活费，还对儿子千叮咛万嘱咐。 这四年时间就在大学里好好用功读书，过年也别回来，省的横生枝节。 要是钱不够就打个电话，马上给他汇过去。 白富强原本就心虚，整个村里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林向前。 他爸让他别回来也正合他心意。 坐上火车后，白富强踏上了他逆袭命运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