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的风吹不散前尘旧事。
腾血冥看着司恬和楚云深对峙的背影,眼底的暴戾被一瞬间的恍惚冲淡。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人这样挡在他身前,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用最决绝的姿态守护他。
那时的他,还不是执掌阴阳两界、受万鬼朝拜的鬼王。
他只是冥河边一缕不肯入轮回的煞气,靠着吞噬孤魂野鬼,修成了鬼将。
彼时,人间有一座城,名叫“不渡城”。
城中世代供奉着一位圣女,以血脉为引,镇压着城下万千恶鬼。
那一任的圣女,叫阿九。
腾血冥第一次见阿九,是在不渡城的祭天大典上。
她一袭红衣,站在高耸入云的祭台上,眉心一点朱砂,美得惊心动魄。
她割开手腕,将自己的血滴入祭台中心的阵眼。
金光冲天而起,城下传来无数恶鬼痛苦的嘶嚎。
腾血冥混在前来分食功德的鬼怪中,远远看着她。
她明明疼得脸色惨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红梅,凛然不可侵犯。
真有意思。
别的女人见了他,要么吓得魂飞魄散,要么谄媚地贴上来。
只有她,眼中是纯粹的憎恶与戒备。
腾血冥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开始夜夜潜入圣女殿,看她念经,看她画符,看她用自己稀薄的阳寿修补日渐崩坏的法阵。
他像个最变态的偷窥者,享受着她察觉到自己存在时,那种毛骨悚然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
他从冥府带回最艳的彼岸花,放在她的窗台。
第二天,花连着花盆被她砸得粉碎。
他抓来最擅编织的巧手女鬼,用月光织成一件流光溢彩的羽衣,披在她身上。
她却用符火将羽衣烧成了灰烬。
“滚回你的阴曹地府去!”她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的东西,只会脏了我的地方!”
腾血冥不怒反笑,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
“你的血闻起来很香。”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喑哑,“本将若是吸干了你,修为定能大涨,到时候,这不渡城的万千恶鬼,就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子瞬间僵硬。
他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松开手,嚣张地转身离去。
他以为他要的是她的恐惧,是她的臣服。
可当他看到不渡城大祭司,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为了逼她献祭自身、彻底堵上阵法缺口而对她用刑时,他心中涌起的却是滔天杀意。
他从未觉得人间的阳光如此刺眼。
那一天,他破天荒地在白日现身,煞气冲天。
他当着全城人的面,拧断了大祭司的脖子,将阿九从刑架上抱了下来。
“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冻结了整个广场。
阿九趴在他怀里,气息奄奄。
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那晚,她第一次没有赶他走。
她坐在榻上,默默地为他处理被佛光灼伤的伤口。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本将乐意。”他答得理所当然。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吓唬她,而是笨拙地学着凡人,给她带人间的糖葫芦、新奇的小玩意儿。
她也不再对他横眉冷对,会给他讲人间的趣事,会对着他笑。
腾血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他无意间撞见新任大祭司交给阿九一个锦盒。
“圣女,这是上古神器"锁魂囊",只要将他引至阵眼,便可将他彻底封印,用他的鬼王之力,保不渡城千年太平。”
腾血冥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
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示好,她的笑,都只是为了将他引入陷阱的铺垫。
他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撕碎她虚伪的面具。
可他没有。
他想看看,她到底会怎么选。
祭天大典再次来临。
那一天,阿九穿上了他送的羽衣,对他笑得格外温柔。
“腾血冥,今晚过后,你就留下来,别走了,好不好?”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她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上祭台。
脚下的阵法光芒大盛,冰冷的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锁住了他的手脚。
腾血冥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阿九却在铁链锁住他的那一刻,猛地转身,将他死死护在身后。
她从怀中掏出的,不是“锁魂囊”,而是一把淬了朱砂的匕首。
她用那把匕首,对准了惊愕的大祭司。
“我说过,他是我的。”阿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谁敢动他,我先杀了谁。”
腾血冥怔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心动。
他震碎铁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阿九,到我身后来。”
那天,不渡城血流成河。
他为了她,屠尽了满城伪善的卫道士。
事后,他抱着她坐在尸山血海之上。
“后悔吗?”他问。
“不悔。”她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守了不渡城一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他以为这是他们幸福的开始。
却没想到,那是他与她最后的温存。
没有了圣女血脉的镇压,再加上屠城造成的巨大怨气,城下被压制了千年的恶鬼之王破印而出。
那东西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一场恶战,天昏地暗。
最后,腾血冥被恶鬼之王一爪贯穿胸膛,钉在了祭台上。
眼看他就要魂飞魄散。
阿九却在那一刻,重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她以凡人之躯,挡在了他面前,用自己最后一滴圣女血,发动了以命换命的血祭。
“腾血冥,你听着。”
她的身体在金光中一点点变得透明。
“我不欠不渡城了。这条命,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
“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活成真正的王,让三界都不敢再小瞧你。”
“我叫阿九,你要……记住我……”
金光散尽,恶鬼之王被重新封印。
祭台上,只剩下一袭被血染红的羽衣,和抱着羽衣、哭得撕心裂肺的腾血冥。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腾血冥看着眼前的司恬,目光深沉如海。
阿九。
我记住你了。
我花了上千年,终于把你找到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为我牺牲。
换我来守着你。
谁敢伤你分毫,我便让他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