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部队没有留久。 第二日见天气还不错，就离开了。 谢怀安也离开大营有些日子了，军中不能一直没有主帅。 于是就分道扬镳。 睿王爷一直扭头看着谢怀安带着大军离开，尘土飞扬，马蹄声震耳欲聋。 烟沙迷了眼，他揉了揉眼睛。 他这个年纪了，和谢怀安碰面，是见一次少一次。 谢怀安想着等将匈奴人灭了，就告老还乡。到时候两个老伙计一起过，子女都不用管了。 那是个很令人向往的神仙日子。 可睿王爷大抵是看到了李昭死了，乐观不起来。 他隐隐觉得，谢怀安或许会马革裹尸。 可对他那样的老英雄来说，这不失为一种十分有尊严的死法。 不想了。 睿王爷叹口气，钻进了马车里面。 还是里面暖和。 外头太冷了，能把人冻僵。这鬼地方，谢怀安不知道怎么就待了那么多年。 蒋瑛原本和李洵也在马车里的。 厚厚的被褥，也没冷风灌进来，实则很暖和。 只是颠了一段路，蒋瑛撩开帘子瞧了瞧，这大漠孤烟直的情形，等过了这里，就瞧不见了。一生能有几次机会来到这里呢？ “想出去？” 她这点小心思被李洵轻易看出来。 蒋瑛转过头去，李洵已经将书卷放下，抬眼看向她。 他的人其实很安静，眼神也给人安宁。 蒋瑛很喜欢和他这样独处的时光，两个人就算不说话，也能感知到心是连在一起的。 这样的感觉真好，明明很安静，人却十分热烈的活着。 “你的身体可以吗？”李洵问，“今天才是第几天？” 他是真的在询问，显然在对女郎这方面的事情，他没有什么把握。毕竟没有任何经验可谈。 蒋瑛被他说起这个还是不好意思。 她声音自然就小下来，“都好几天了，没什么事了。” 李洵不想扫她兴，捉了她的手腕，“那就出去看看。北疆虽然天气不好，但其实更有一番气势。古往今来多少诗人不都喜欢写边塞诗么？” 蒋瑛也欣喜点头。 虽然她对边塞诗没有什么概念。 下了马车，李洵叫来两匹马。 翻身上马，就扬鞭，往前面去了。 风刮过脸庞，虽然冷，但却很舒服。 她显然已经适应了这边的粗犷。 她极目远眺，视野十分宽阔，根本看不到头。 以前她的眼界仅限于离开蒋府，离开青县。但青县以外的世界她想都不敢想。 后来入了宫，她的世界就只是偌大的皇宫。 万想不到有朝一日能看到这样的情形。 这应该是她这辈子出的最远的一次门了。 李洵握着马缰，问，“还敢骑得快些吗？” 风太大，声音一下子就散了。 蒋瑛扭头看他，询问他说了什么。 李洵一夹马肚，加快了速度。 蒋瑛就明白了，也跟上去。 一会儿就把队伍给甩开了。 睿王爷似乎听到些什么动静，撩开帘子开。隐约就看到两个疾驰的身影。他问车夫，“那是谁？怎么看不清楚？” “是九殿下和蒋公公。” 睿王爷咋舌，“蒋公公马骑得这么好了？” “是呢？也就是去的时候九殿下教了一段。蒋公公真厉害，一学就会，现在看起来像个老手。” 睿王爷念念有词，“是聪明。若非是个阉人，或许也有一番建树。” 风太凉了，睿王爷又钻进了马车，打算温一壶酒喝。 晚上找了地方扎营休息。 睿王爷过来和李洵说了几句话，就打算回去歇下了。 马车到底颠，他骨头都要散架。还是晚上能休息好。 睿王爷一走，李洵拉了蒋瑛坐下。 “阿瑛，我们说说计划。” 蒋瑛心潮涌动了一下。 李洵道，“你想在哪里假死？” ……蒋瑛懵了一下，“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先前是听李洵说了，可她觉得实施起来太有难度，因为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 现在李洵正儿八经提起来，是要真的实施了。 “该不是又打算回宫？” 蒋瑛忙道，“没有。是真的没想过，我都听你的，成不成？” 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李洵不由得弯了一下唇角，道，“若是离京都城太远的地方，把你落下，我实不放心。思来想去，想着在入京都城的时候实施最好。为安全起见，我只能将京都城的事情办妥之后才能接你。我想了绝佳的地方。” “还记得当时你被县主交给人牙子，然后跳水的那里吗？” 蒋瑛点头。 “那条水路离着官道尚有一段距离。但我若是事成去邓州，去那里把你接上其实也不复杂。你就在那安心等我可好？” 那条河边的村子，其实十分隐蔽。 且蒋瑛先前就去过那里。 那地方像是李洵和她的秘密基地，若是定在那里，应该是十分稳妥的。 “那我，怎么个死法？” 这话问起来就十分别扭。 李洵道，“溺水可好？离近的时候，假借去河边取水之名，你假装溺水。我寻不到你，回去便这么禀报。那条河道极长，不会有人去沿河寻你。” 蒋瑛道，“太后知道我会水，怕不好糊弄。” 李洵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天气冷，穿的又厚，落了水，便是会游泳也不行，身子重，根本游不动。” 他道，“这些我慢慢编，由不得太后不信。” 蒋瑛不禁莞尔。 李洵都已经计划好，她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她毕竟还有未完的事情。 李洵知她所想，道，“无论是六皇嫂，还是梅娘娘的事情，我替你办。你安心等我。我不保证我去邓州的事情会十分顺利，若真有什么意外，我们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蒋瑛点头。想了一下道，“若到时候有什么事，你去找我府上的段毅。他是我买来的，可以信任。那两个侍女我不敢信。段毅有武艺在身，又是生面孔，有几分机敏在。你的人不便出面的时候，私下去找他。” 既是蒋瑛信任之人，便是李洵可信之人。 李洵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说定。 离着回到京都城尚有数月路程。 这份期待已经溢出胸腔。 蒋瑛宿在了李洵这边。 倒是和衣睡着，没有更多越界的行径。 只是半夜里，突然就被惊醒了。 李洵和蒋瑛都惊醒。 厮杀声，叫喊声，兵刃的碰撞声，无一不昭示着有敌人来袭。 有人大喊，“保护王爷！” “保护九皇子！” 外面纷乱嘈杂。 蒋瑛脑子懵了一瞬，便要披衣起身，被李洵拦住。 “你待在这里，不要乱动，我去看看。”拿起挂在营帐上的一把刀扔给她。 李洵虽然不大舞刀弄枪，但出门在外，一直有刀傍身。 蒋瑛没推辞。 小林子还有别的宫娥们也都惊醒。小林子进入帐中，其他的宫娥们躲在营帐里围成一团不敢出来。 他正要绕过屏风去喊人，李洵披衣正好出来，把他的步子堵住。 “什么情况？”李洵面沉似水的问。 “有敌寇，像北齐人，又像匈奴人，搞不清楚，有上百人吧？殿下，我们怎么办？” “别慌。我们的人也有身经百战的。” 小林子心安不足一瞬，忽的一支箭矢直接穿透帐篷，扎在了一根支撑的柱子上。箭头上带着火，一瞬间火便烧起来了。 不仅是他们的帐篷。 还有别处的。 “蒋瑛，先离开这里。”李洵喊一声，一扭头，蒋瑛已经出来，他毫不犹豫的捉住了她的手腕。 蒋瑛被他拉着走，绕到了离帐篷不远的地方。 “活捉王爷和九皇子！其余的辎重都给你们！”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 李洵顾不得那些，解开缠绕的缰绳，递到蒋瑛手里，“离这里向西几十里地，有驻军。你去求援。快！” 好在他和睿王爷每次扎营，都有看舆图的习惯。 这还是那位校尉教的。以防万一，若有事，也知道向那里求助。 更幸好，他教会了蒋瑛骑马。 总之，她有生路。 “那殿下怎么办？” “我一直学习六艺，并非草包，不必担心我。我们的人也不少，你快去！” 蒋瑛深深的凝视李洵一眼，心知喊他一起是不可能的。 也不犹豫，便翻身上马，对李洵道，“你小心，等我来。” “好。若欲敌寇，别管，直接斩杀！”李洵拍了马屁股一下，眼看着蒋瑛策马离去。 李洵见她已经走远，转身又回到了战事的中心。 四下逃散的内侍官和宫娥，被砍杀了不少。 才短短的时间内，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触目惊心。 他捡起地上一把刀，便去找睿王。 睿王有几个人护着，尚且安然无恙。 “这群狗杂碎从哪来的？” “想必早就盯上我们了。趁着我们离最近的军营有一段距离。” 另一个护卫突然开口，“那个人身手有些熟悉。” 眉目一凛，道，“像是那日去咱们那里刺杀牛阿三的那个。” 李洵也皱眉。 他们竟从北齐一路跟到了这里。 避开了谢怀安，避开了路上可能的军营，等着这个机会。 阿起发现了他们。 哪里聚集的人最多，重要的人物就在那里。 阿起锐利的目光看向睿王爷和李洵，便带着人过来。 有一部分，已经去抢他们的辎重。 那是他们的战利品。因为是来迎娶静雅公主的，所以路上带了丰厚求娶的彩礼。那些人已经高兴的傻了眼。 阿起的目标却只是他们。 李洵道，“皇叔还会骑马吗？” “啊？多少年不骑了。” “皇叔不会也得会了。生死攸关！你们二人护送皇叔往西，我随后跟上。” “小九你跟我一道走啊。” 李洵道，“我们一起，势必吸引更多人追上。我留下，分散兵力。莫要再说，赶紧走！” 睿王爷险些老泪纵横。 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的侄子如此有担当。 他没耽误时间，跟着两个护卫走了。 阿起这帮人，显然经过特别训练，一个个武艺高强。 李洵的队伍里面，真正衬得上能打仗的不过几十人，根本就是寡不敌众。 尸体已经越来越多。 李洵已经尽力拖延了时间。 见已经不是对手，他带着人杀出一条血路，骑马逃离。 阿起的人还在追。 李洵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阿起的目标不是睿王爷，不是这个和亲的队伍。而只是自己。 “给我弓箭。”李洵一边控马，一边对身后的护卫说。 护卫愣了一瞬然后赶紧解下身上的弓箭扔给他。 就看李洵拉弓搭箭，微微侧身，对准了阿起的方向。 嗖的一下，那箭矢迅疾且准确无误的射中了阿起的身体。 不是喉骨，只是他的琵琶骨。 尽管是这样，也让受力吃痛的阿起从马上摔下来。 阿起一摔，身后的队伍就慢下来，大家纷纷要去查看他。 趁着这个空挡，李洵叫大家加快速度。 一刻不敢停歇，翻过一处坡地，看到了月光下绸缎一样的河流。 众人确定没有人追上来，才敢歇下。 先喝了水，又洗了手。 清点人数。跑出来的不过十几人。 有人泄气，道，“死这么多人？如何交代？” 李洵道，“不一定。等他们退了，我们再回去。那群人求财，不是非要杀人。” “都那样了还不是非要杀人？”刚反驳完，对上李洵锐利的双眸，便不敢说话了。 李洵看起来那样文弱的一个人，此刻的双眼，却是要杀人的。 便是十几人，李洵也不许有人扰乱军心。 人心一旦散了，便是一盘散沙。 李洵为了让这十几人安心，又道，“已经有人去搬救兵，只要撑过这一时，他们便穷途末路。” 李洵带着他们逃出来的，他的话很有信服力。 也因此大家的心稍安。 都围在一起躺下，手里还抱着刀。 知道不该睡，可是太累了。 也不敢点火，怕让别人寻着火光找过来。再冷也没办法，只能相互靠近些取暖。 李洵离着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他不敢睡。 他不敢保证，阿起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若是追上来了，他们这群人，就毫无招架之力了。 还有蒋瑛，和睿王爷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