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刺骨的寒风吹了一夜。 围坐在一起的护卫们身体都快僵了。 突然听到了马蹄声。 对生命的渴望还是让他们一个个瞬间惊醒过来。 李洵道，“先别慌，找个人先到上头看一看。” 校尉亲自去了。 爬上坡，躲在暗处探了探。 原先还不敢确定。后来人真的近了，才敢确定。 他不由笑起来，站起身，大声对着李洵的方向呼喊，“救兵来了，救兵来了，殿下……” 众人也都欢喜。 李洵紧绷了一夜的肩头才放松了下来。 为首的将领给李洵单膝下跪。 李洵将他扶起来，“辛苦。” 将领汗颜，“末将残酷，竟在自己的地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请殿下降罪。” 李洵道，“他们是看准的时机动手，大家都防不胜防。好在大家相安无事。” 李洵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视线越过将领看向他身后的蒋瑛。 她身形虽单薄，却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坚毅。 是她策马搬来的救兵，她救了很多人。 将领也吁了一口气，“是是是！” 一个王爷，一个九皇子，谁在这里出点事，他都要被军法处置了。 “我皇叔呢？” 将领立刻道，“我们在半途中就碰到了睿王爷。他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受了点轻伤。先就地医治了。晚些时候，过来汇合。” 将领问，“这是什么情况？那些人末将派人去追了。有一小股是流民，跟盗贼差不多，都是不要命的。辎重追回了一些，但他们太散了，恐怕不能都追回来。” “抓了几个活口，审了一下。说是有人突然就把他们拢到了一起，说是可以发一笔财，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他们早就穷疯了，什么事都能干。末将一问，是谁把他们拢到一起的，竟都不知道。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李洵道，“这样实属不易了。抓到北齐人了吗？” “这其中还有北齐人吗？” 这语气一听，可见是没抓到了。 阿起等人想必是发现有救兵过来，提前先逃了。 不过经过这一次，他们应该也不敢再有下次。 “九殿下，现在怎么办？” “先回营地看看。那边肯定还有我们的人活着。” 将领其实不抱任何希望。那些人烧杀抢夺，不会留下什么。 谁知道到了营地，有个塌了的的营帐底下突然钻出来六七个宫娥，把人吓了一跳。 他们都吓傻了，只能躲起来。好在营帐塌了，他们都不敢哭，也没人去查，才没事。 再去搜寻，发现周边有不少逃过一死的。 人员整合起来，竟有七八十人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了。 “原地休整，看看还有哪些可以用的，都整理好。那些死了的，登记在册，然后都就地埋了。”李洵吩咐。 即便刚刚经历过生死，但李洵一声吩咐，大家也都有条不紊的做起事来。 将领道，“殿下需要什么尽管提，末将尽力安排。” 李洵道，“有些本就是带着去给北齐的，丢了便丢了，也当不得吃当不得喝。只不知道我们的粮食……” 还没说完，便听到一个内侍官高兴的大喊，“殿下，我们的粮食都还在，都还在！” 一个护卫呸了一声，“这群狗娘养的，还知道拿值钱的。” 李洵笑一声，道，“他们不知道，关键时候，粮食比任何东西都值钱。赶紧收拢起来吧。” 又有几个人去帮忙。 李洵又对将领说，“现在就是两个事。头一个，还得劳烦你将皇叔接回来，与我们汇合。” “这是自然，末将这就去办。” “还有一个事，便是请将军借我们一小支队伍，人数不需要多，三五十就够。等到了别人管辖的地界，我将人还给你们。” 将领内心感叹李洵的周全，立刻就答应下来，“这些都是小事。三五十够不够？要不然整合一支上百人的队伍？” 李洵道，“三五十足矣。那群贼人知道我们已经有所警惕，必不敢再如此狂妄。三五十人便是一个震慑作用。我相信这一路，会安然无恙了。” “既然殿下这么说了，末将就照办。殿下要不要去我们军中休整片刻？” “不必了。我们原地歇息一两个时辰，便继续上路。哦，可能还需要你们给我们十几顶帐篷。” 将领失笑，“这个殿下不说，末将也会准备的。” 事情落实好，又有了真正将士的保护，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马车损毁程度不大，宫娥们收拾一下，先请了李洵上车歇息。 “蒋瑛，你也随我来。”李洵看着蒋瑛道。 蒋瑛忙道，“奴才身上脏，怕脏了马车。” 李洵眼神坚持。 ……好吧。 蒋瑛只好跟着上马车。手里还提着刀呢，找了护卫塞他手里了。 蒋瑛刚上马车，帘子一放下，就见李洵上前要脱她的衣服。 被吓了一跳，蒋瑛按住李洵的手，“殿下……我没受伤。” 李洵却不听，“我检查过了才知道。” 蒋瑛有些无奈，道，“殿下，我真的没事。这血，不是我的。” 李洵抬眼看向她，下一瞬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还想说她身上脏，但李洵把她抱得很紧。 算了，脏就脏吧。 方才看到蒋瑛，见她身上有血，李洵一颗心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无奈人员众多，李洵先得把事情都安排好。 此刻才有时间检查蒋瑛是否受伤。 蒋瑛拍了拍他的背，宽慰，“我可勇敢了。你叫我去搬救兵，我就一股脑的往西去。你都不知道，我平时分不清楚方位的。夜里脑子却十分清晰，竟知道往哪里去。你说神奇不神奇？” “不过有人大概发现了我是去搬救兵的，竟追了上来。他大抵看我不过是个小太监，构不成什么威胁。一个人追上来的。没料到我马骑得不错，他一时追不上。后来见了机会，便想直接跳到我的马上来。我听了你的，遇到敌寇，不手软，直接砍杀。他跳过来的时候，我握紧了刀柄，直接朝着他砍了过去。他大概被我砍死了，直接跌落马下。我身上就是他的血。” 现在已经是可以云淡风轻的说出来。 但当时的情形有多凶险，他可以想象。 李洵听完，半晌不语。松开蒋瑛，便吻了下去。 没有什么比一个吻能代替此刻的心情了。 终于放开，李洵摸着她的脸，“原想着要你有一条活路，却让你险些遭难。” 蒋瑛瞪他一眼，道，“你奔着让我逃跑，你自己留下来抵抗的准备的是不是？你没觉得我一定能把救兵搬回来是不是？” 李洵没法否认，那种时刻，蒋瑛手无缚鸡之力。而且那些人不知道干出什么事情来，若叫人知道她女儿身，说不定又是一番苦难。 李洵没法考虑太多，只能先让蒋瑛走。 当然他也要给蒋瑛一个希望，否则蒋瑛不会听他的直接逃离。 不曾想蒋瑛不仅自救，也真的救了他们。 蒋瑛哼一声，“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我偏要做给你看。我当时就猜到你这心思了，知道为什么没拆穿你吗？因为下定决心要做到。总是你在保护我，为我打算。我也要为你做些什么。” “我想过了，若搬救兵这事儿你是骗我的，我就折回来，和你死在一起。” “阿瑛！” “你别吼我。反正你活我才会活。才不要你当那么正义凛然的大英雄，我成了狗熊。” 李洵无奈的失笑，“没这么悲壮。原就是想着你能去搬救兵，而我身边带的人都是习武之人，更好脱身。” 李洵拢了拢她的肩膀，“好在平安无事。阿瑛，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好了太多。” “是吧？”蒋瑛得意的挑挑眉，样子十分可爱。 李洵忍不住又想吻她，知道现在时机不合适。 蒋瑛突然板着脸道，“再有下次，别想着抛下我。我什么都可以和你一起面对。李洵，我说过，我没有那么弱。” “好。”李洵哄着她。 可若真的有下次，他的选择不会变。 他怎么忍心蒋瑛和他共赴死。她那样一个生命力顽强的人，就该好好的活着。 “先睡一会儿，累了吧？” 蒋瑛点头。 半夜的奔袭，蒋瑛的心思都在要救李洵身上。她连眨眼都显得克制，可别论放松警惕睡一会儿了。便是那柄刀，也是方才才给了别人。 现在两个人都没事，一切都过去，终于可以安心。 “你也睡一会儿吧。”蒋瑛看着李洵，他气色也不大好，眼睛里还能看到红血丝。 这一夜，他不会比自己好过。 “这里还需要我安排，你先睡。等启程，我再睡。” 蒋瑛点头。 她躺下来。 李洵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 蒋瑛觉得安心，很快就沉沉入睡。手被李洵紧紧握着。 一个时辰之后，睿王爷赶来。 他着急的先去看李洵。李洵听到动静，先他一步来之前，先下了马车。还将睿王爷拉到了离马车有些距离的地方。 睿王爷确定他没事，老泪终于落下来，“哎呀，这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一件接一件的？” 李洵笑道，“皇叔大半辈子了，什么场面没见过？稳住，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闻言，睿王爷果真擦了擦眼泪。 他四处看了看，叹息道，“死伤挺严重的吧？我看不像普通抢东西的，也是奔着我们的命来的。” “嗯。和北齐有关。” “北齐？那个秦王不是奔着皇位去的吗？怎么要置我们于死地？” 李洵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是秦王，不是北齐的那个狗皇帝吧？” 李洵依旧沉默。 睿王爷摆摆手，“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些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早点上路吧，这地方怪渗人的。” 李洵点头，“皇叔先歇息片刻，这边一整合好，我们就出发。皇叔身体无恙吧？” “腿扭了一下，瞧过了，问题不大。年纪大了，那马是真的不能骑了。你瞧我这身体，上马都费劲。” 李洵笑道，“所以云安郡主劝皇叔减肥是正确的。” 睿王爷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再说再说。你忙着，我歇一会儿去。走的时候叫我。” 李洵微微颔首。 又过了一个时辰，将领安排的一小股队伍也到了。 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各个孔武有力，锐气十足，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人一到，他们的人也已经吃了点东西了，都休整好，就该上路了。 睿王爷不放心的找李洵念叨，“才几十个人，会不会少了点啊？” 李洵道，“皇叔的马车就在他们中间。若真有事，皇叔先走。” “呸呸呸！这种不吉利的话就不说了。” 李洵失笑，又宽慰，“那群人是北齐人。我们已经越来越深入穆国。他们失了那次机会，就没下次。皇叔放宽心。” “是吧？你确定吗？这个事情也说不好吧？” 李洵道，“皇叔实在不信，就走在那群将士的中间。” “那还是算了，显得本王是贪生怕死之辈。”睿王爷正准备走，突然问，“那个蒋公公怎么半天没瞧见？是他搬来的救兵，可是大功臣啊。我还想夸赞他两句呢。” “她受了些惊吓，还睡着。皇叔晚些时候再夸她。” “……好吧。” 等睿王爷转身走了，李洵才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蒋瑛还在睡。 李洵在她身侧坐下，宠溺的看着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