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相对皇帝派蒋瑛过去十分费解。 李季也没想明白。 一个阉人，先是在雪阳宫，后来到了永寿宫，最后到了皇帝跟前。虽说有些小聪明，但她平日里低调惯了，其实没有多少人正眼瞧她。 可是这件事，让蒋瑛再也不能低调。 几乎群臣百官都看到了她。 这么重要的事情，派了蒋瑛过去，都知道是代替皇帝盯着李季，看他办事是否徇私。这预示着，皇帝无比信任蒋瑛这个阉人。 圣旨难违，李季与蒋瑛一道便上路了。 隔日一早就得出来，钟灵玉给李季收拾了行囊。 消息不胫而走，钟灵玉已经知道了。 在李季去相府的路上，钟灵玉自己已经哭过了。 她问李季，“我父亲还能活吗？” 李季道，“他若做了那种事情，活不成。还是株连九族的事情。” 钟灵玉一惊。 李季握住她的手，“你别担心，你已经嫁了我，我能保住你。” 这一句话，钟灵玉便明白了。 李季要把自己摘干净。 钟灵玉不傻，钟禹骁为什么做这种事，当然是为了李季。他想成为国丈。这么大的事情，李季不可能不知道。 但眼下，他要自保。 这不怪他，人在这种时候都会做出这种选择。 一想起家里人，钟灵玉强忍住眼泪，道，“你想想办法，哪怕给钟家留个血脉。” 她有个兄长，生了两个儿子，留下一个也就够了。 李季叹气，道，“我尽力。我不是一个人去，父皇不放心我，派了人和我一起。你知道，这件事稍有不慎，也会牵扯你我。” “你尽力就好，其他的我不怪你。” 李季点头。 隔日一早便出发了。十几人的队伍，各个都是好手，一人一马。 李季瞧了一眼蒋瑛这小身板，调侃，“蒋公公会骑马吗？咱们要抓紧时间，可是游山玩水去的。你这小架子，真怕你散了架。” 蒋瑛但笑不语，挑了一匹好马，翻身上马竟十分利落。 李季很是意外。 有些东西在艰难的环境下就会飞速成长。 先前李洵教她，她也不过是简单的学会了控马。可是那一回被人伏击，她着急去寻救兵。生命攸关的时候，便被迫掌握了如何骑马。而且是直接变得熟练了。 所以说，困难环境下，人是会快速长大的。 蒋瑛拉了缰绳回头看李季，道，“五殿下还不快些，可不能耽误了时辰。” 李季咬牙。 一路到了地方。 本是要将那位账房先生去提了出来审问。谁知道人已经死在了牢里，尸体都发臭了。 仵作检查说是中了毒。 怎么中的毒，谁下的手，竟是一问三不知。 李季气的将仵作踢到一边。 “账册还在，既然私铸了兵器，东西也该在，跑不了的。”蒋瑛在身边提醒。 李季道，“不如这样，我们分头行事。你去找藏兵器的地方，我去找钟禹骁。” 蒋瑛道，“皇上有交代，奴才只是陪同，并不参与办案。所有事情五殿下做主便可。” 没法把蒋瑛支开，李季只能自己都做了。 账房先生早把藏兵器的地方说了。 东西太多，加上钟禹骁知道消息太晚，东西根本带不走。便是带走了，一定也会留下痕迹。 李季找人把地方封了。 有人在那点数。 蒋瑛扫了一遍。 在李季去审钟禹骁的时候，蒋瑛又在一边将账册翻了翻。 随口问了问里面工匠一些问题。 因她是皇帝派来的，旁人也没法管。 审问钟禹骁才是重头戏。 李季倒也自觉，派人请了蒋瑛过去。 “我就不去了，五殿下审就是了。” 那人是李季的心腹，笑道，“蒋公公是皇上派来的，理应在场。这日后若是有人说咱们殿下徇私之类的，蒋公公可得正名。” “那好吧。不过你们会不会严刑拷打啊，我见不得那些场面。” “不会不会，毕竟是朝廷命官，咱们依律询问，要带回京都城去的。” “也是也是。” 蒋瑛便去找了李季。 钟禹骁此刻还端坐在桌前。李季就站在一边，他痛心疾首，“如今罪证确凿，岳丈为何做了这等糊涂事？” 钟禹骁道，“不过是不安分，一时鬼迷了心窍。这件事一人做事一人当，家中人都不知道的。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李季道，“这些事情都是要按国法处置的。还请岳丈见谅。” 钟禹骁无声叹息。 李季道，“可还有其他同伙？此时认罪态度好的话，我尚能去父皇跟前求情。” 钟禹骁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道，“这是与我有些关系的官员，都在这册子里了。” 李季接过，唤来心腹，“按着上面的名单去抓人。一个都别放过。” 心腹忙去了。 李季道，“岳丈放心，我带你们上京都城，父皇会给出一个公道。” 钟禹骁哈哈笑起来。 他坦然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完全不像是一个如临大敌的人。 他道，“听闻玉儿有身孕了？” 李季不自然的扯了一下嘴角，竟不敢直视钟禹骁，“是。” “挺好的。”钟禹骁不说更多，自顾自的喝茶。 李季上前对蒋瑛道，“等把那些官员抓到，我们便可以回京。” 蒋瑛颔首，“五殿下这案子办得利落。” 李季笑了笑。 他与蒋瑛在说话，大家防备都很懈怠。 就在此时钟禹骁便动了手。 他以极快的速度抽了其中一个护卫的佩刀，直接抹了脖子。 钟禹骁本就是武将，这种事情只要他想，做起来便十分容易。 血溅当场，有几滴还溅在了蒋瑛的脸上。 李季惊愣半瞬，立刻喊道，“快去叫郎中，快去！” 他上前将钟禹骁扶住。 血从脖子上不断涌出，根本止不住。 钟禹骁看着李季，道，“好好……待……玉儿。还有……” 后面却说不出来，直接咽了气。 自不必说，也知道说的是谁。 自然是钟禹骁的家人。 他尚有妻儿还在。 李季叹息，道，“岳丈一身傲骨，恐不愿颜面扫地被押往京都城。他自知是死罪难逃了。” 蒋瑛道，“若不是做了这等糊涂事，钟大人也是有铮铮铁骨的。五殿下节哀。” 李季道，“蒋公公见笑了。” 因为还要等自己的人去把相关的官员抓了，这需要费一点时间。 蒋瑛和李季便留了一晚。 结果半夜出了事。 有人匆匆来报，说是钟家老小意欲逃跑。 李季匆匆穿了鞋袜，披了衣服，便赶过去。 住的地方离得很近，也是为了方便办案。 过去的时候却已经迟了。 钟家的人死了大片。 还有两个孩童哭着要跑走。 一个护卫毫不客气的钢刀砍下去。 “住手！”李季喊了一声，却已经来不及。 两个孩童便直接倒在血泊之中。 两个孩子倒下的时候，蒋瑛也瞧见了，她忍不住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那是钟家的两个孙子。其中一个去年他还见到了。钟禹骁十分喜欢，常待在身边，去年上京述职的时候还带了。 李季气急了，上前揪住护卫的衣领便是一拳挥过去，“谁叫你都杀了的？” 护卫道，“殿下，他们想要逃跑。还故意纵了火，手上也有兵器的。” 钟禹骁家里的几个人都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那也不能杀孩子。他们能杀人吗？啊！” 护卫道，“他们已经十几岁了，当然能杀人。殿下若要怪罪，请罚属下。” 李季盯着他看。 若是遇到逃犯逃走，当然需要阻拦。若他们还反抗，在这途中被伤了被杀了，其实也很正常。 护卫处理的其实没有不当。 可他答应过钟灵玉的，终究是没办到。 李季闭了闭眼，道，“写好文书，都葬了吧。” 无力的转身，正好瞧见蒋瑛瞧着这边。 他一个激灵，瞬间就把那些悲伤的情绪都收敛了。 他是来办案的。 也是来自保的。 这些人都死了，他也就干干净净了。 李季上前道，“哎，实属意外。也是我疏忽了，回去要向父皇请罪。” “五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隔日，抓了许多官员，一个个听说了钟家的事情，都一一招了。 其实都是些小虾米，帮着钟禹骁敛财的，知道的东西很有限。更别提钟禹骁和李季之前的事情了。他们虽有猜测，可是这种时候哪能再乱扣帽子，只说自己知道的，勉强还能有条活路。 李季带着抓到的人十分威风的回到京都城。 除了钟家人都死了，其实这桩案子办得十分利落。 兵器和银子都找到不少。 钟家人死了，其实这案子才算圆满。 他到了皇宫请了罪，趴在地上真的哭了。 皇帝道，“毕竟是你老丈人大舅哥，难为你了。回去好好和王妃说，劝她莫要太过伤心。这桩差事你办得不错，回去歇息吧。” 李季擦了擦眼泪，便离开了皇宫。 看了看高墙，李季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了皇帝那番话，这件事便与他再没关系了。 只是有件事，他生疑。 为什么钟禹骁说钟灵玉怀有身孕了？ 他去问了张相。竟不是张相提前传得消息。 不是张相，那会是谁？ 李季更摸不着头脑。只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一副悲伤的样子，去找钟灵玉。 原本打算好好抱着她哭一通的，谁知道钟灵玉一派淡然。 “我都知道了。” 李季垂泪，“对不住，事发突然，你那两个子侄拿了刀要逃跑，没办法，他们动了手。我拦了，没拦住。蒋公公可以作证的。” 钟灵玉道，“没关系，我已经有所预料。便是真的带回了京都城，也活不成。这罪名太大了。殿下累了，先歇息吧。臣妾忧思过度，恕臣妾不能伺候殿下。” 说完，转身走了。 她的冷静让李季觉得别扭。 皇帝没怪罪，王妃也没怪罪，事情顺利的解决了。李季心里觉得畅快。 养心殿内，皇帝看向蒋瑛。 蒋瑛便将一路所看都告诉了皇帝。包括钟禹骁如何自戕，毕竟她就在跟前。 明面上来看，李季这趟办案，没有任何问题。 皇帝道，“朕宁愿相信老五和这件事是没关系的。可有什么疑点？” 蒋瑛道，“有！兵器的数量对不上。” 蒋瑛仔细盘问过工匠，打造一把刀，一柄长枪需要多少铁。可是根据账册上这些开发的矿产，再加上所贪污的银子，打造出来的兵器数量远远对不上。 “有人提前动过了？” 蒋瑛道，“要么有别的地方藏着，要么便是有人提前过去将兵器运走了一大部分。” 皇帝道，“不是老五。他现在存着这个心思，但不敢做什么事。毕竟朕还康健，他没这个机会。这次的事情出来，他恨不得把自己摘干净，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张相这老狐狸，私下从没和钟禹骁联系过，这个时候也不会做这些。那会是谁呢？” 蒋瑛沉默。 她很听袁令的话。 皇帝的问题，选择性的答和不答。 都不答，便显得太木讷或者太圆滑。 都答，便显得过于聪明，皇帝会不高兴。 知道什么该答什么不该答，才是最聪明的表现。 比如她查到什么，有什么顺理成章的推论可以告诉皇帝。但后面涉及更深远的内容，她就得装哑巴。 蒋瑛得了几日休沐回去，偶尔遇到了楚成璧。她去看望钟灵玉回来。 “给王妃请安。” “蒋公公好。” “我去瞧了瞧五嫂，瘦了许多。遭逢这种巨变，也难怪。”楚成璧也是过来人，自能体会。 蒋瑛点头，道，“还要请五王妃保重身体，毕竟有孕在身。” 楚成璧讶然，“有孕？不曾听五嫂提起啊。她一直说自己身体抱恙，不容易有孩子的。” “没有吗？那许是奴才听错了。” 想及当时李季的神情，他似乎也不知道。说明有人提前告诉了钟禹骁钟灵玉有孕的消息，为的就是逼他赴死。不是李季，会是谁？ 还有那些兵器，是谁呢？ 东西暂时运不走，现在是非常时期，肯定还在不远的地方，不过皇帝一定会去安排人去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