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毅去给徐念上了坟，隔日便又回到宫中见了李洵。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李洵也觉得在段毅这件事上，自己小肚鸡肠了。 他道，“在家歇一段时日吧。” 段毅却拒绝了，“微臣无事。” 李洵便没勉强，只问，“孩子如何？” “乳娘带着。很乖。” “名字起好了吗？” “段成。” “好。你回去吧。” “臣告退。” 李洵召见了陆昂，说起了这次去北疆的所见所闻。 陆昂道，“匈奴这一败，没几十年喘不过来气。趁这个时候，把那边都安抚好。民心一旦稳住，可保百年不乱。” 李洵道，“你给朕选个合适的人选去。现在在那边的那个和谢仲合不来。他们俩不和，问题就多。” 陆昂不由一笑，“谢将军心直口快，若有不满，定是直言不讳的。” 李洵道，“找个性子也一样的。可以打可以闹，只要是为了穆国好。两个人谁也不能压过谁。” 陆昂道，“那微臣好好想一想。北齐那边呢？” 李洵笑道，“谢仲瘾来了，要替朕当先锋呢。但朕还想再等等。这几年百姓日子不好过，天灾人祸都有。等稳下来，国库充足，朕想御驾亲征。” 陆昂盯着他。 “怎了？” 陆昂道，“皇上年轻果敢，穆国之福。” 又道，“其实托了穆国几辈人的福气，到皇上这里，大江两岸早已统一。唯一的心病便是匈奴那边。也已经平定。要图北齐，慢慢来就是了，倒也不必急。北齐受地域和资源限制，强盛不起来。一旦要收，并不难。” 李洵道，“朕也是这样想的。” 陆昂神情微妙道，“北齐想来也有了危机意识。他们送来了美人。要进献给皇上的。” 李洵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几日刚来的消息，还没禀告给皇上。” “朕不要。” 这在陆昂意料之中。 显然帝后已经和睦。自然不会想要其他美人。 陆昂道，“该收还得收，至于收了做什么，皇上决定。北齐只是来讨好皇上，皇上怎么做，他们不敢言。” 李洵扫一眼陆昂，“卿如狐狸！” 陆昂怔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李洵便趁机也给他下套，道，“朕记得卿丧妻多年，如今也该续弦了……” 陆昂一点就懂，紧张垂首，“这，臣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李洵高兴大笑。 见皇帝心情不错，陆昂便又试探性的问，“皇后娘娘那里可有龙嗣的消息？” “朕没问。” 算一算日子，她若有身孕了，按理说也能看出一些。 但看到蒋瑛，身段比以前还苗条了一些，没有孕态。 陆昂只好道，“便没有也无妨。帝后这才多久？不急不急。” 李洵轻嗤一声。 成亲没多少时日，他就开始催了。还说不急。 午膳之前，李洵便到了景澜宫。 昨日回了宫，李洵便去处理了政务。一直到很晚，怕扰了蒋瑛，便没过去，直接在养心殿歇下了。 李洵到时，蒋瑛还在有模有样的学刺绣。 因为没有通传。她弄得认真，李洵进来，便没察觉。 直到李洵到了跟前，低头去看，“这是什么？” 蒋瑛一惊，忙用手挡住，“你怎么来了？不是还有一会儿才午膳吗？快，给本宫收了。” 朝姑姑使眼色，又瞪了她一眼。竟不告诉她。 姑姑笑着将东西收了。 李洵眼睁睁看着拿走了，还要看，被蒋瑛拉住手臂，“别看了，拿不出手。我学了，打发时间的。” “挺好的。那件中衣我就觉得不错。” 蒋瑛一听，立刻摊手，“快还我。” “不还。那本就是给我的，为何要还？” “谁说是要给你的？快拿来。叫别人看到了，岂不是又要笑话？” “你是皇后，谁敢笑话。” 蒋瑛撇嘴，“明着不敢，背地里肯定也笑话。” 李洵笑，“别人看不到。” “什么？” 李洵压低声音道，“我都贴身藏着。” “这段时日，便是借着它，以缓相思之苦。” 蒋瑛微微一怔，忙问，“你的失眠症还没好？” “好过了。那日从这里离开，便好了。” 蒋瑛明白了。 因为心结打开了。 发现了，以前那些事情没那么重要。至少比不上他们两个。 心结没了，自然就能入眠。 蒋瑛道，“这样锦知姑娘不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谁是锦知？” 蒋瑛笑着推他，“别装了。你本就过目不忘，不至于连个姑娘的名字记不住。” 李洵揽了她的肩膀坐下，道，“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那时候正好用的上，别无他意。你若不喜，我叫她出宫。” “别。她弹得一手好琵琶。你不在时，我叫她来过好几回。真是厉害。” 李洵捏一下她的脸，“我看还是你厉害。” 不送锦知出宫，却常把她叫过来，便是在展现皇后的威仪，在告诉锦知，她的去留甚至生死全在皇后。 聪明的，自然会安分守己。 姑姑上前问，“可要传午膳？” 蒋瑛去看李洵。 李洵点头，“可。” 姑姑便去准备了。 李洵捏了蒋瑛的手，道，“多吃些。瞧着又瘦了。是不是因为徐念一事？” 蒋瑛道，“一开始因着她好些天没睡好过，也吃不下。后来逐渐就接受了。生死的事情，从来都由不得我们的。我听说今日段毅来见驾了？” “来了。朕要他歇一段时日，他不肯。” 蒋瑛道，“他不善言辞，情绪也不表露在脸上。与其让他憋着，不如叫他找些事情做。也是一种发泄方式。” 李洵却道，“我看他，不大伤心。对徐念恐怕没那么喜欢。” 蒋瑛看他，“喂，还要提这个？” 李洵解释道，“我不是在吃醋。这是事实。即便是夫妻，若没有深厚的感情，她故去了，伤心是装不来的。若真伤心，总会流露出一点，与以往不同。我今日还偶尔想到，是不是当时不该把徐念许给他。” 蒋瑛却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没有感情？我看徐念事事为他着想，段毅是块石头也该感动的。” 李洵道，“感情的事情可不是光靠感动的。” 这件事上，两个人想法不同。 大约是女人感性男人理智的表现。 午膳已经传过来，蒋瑛和李洵坐在一起。 李洵给蒋瑛布菜，要她多吃点。 “如今锦衣玉食，怎么日渐消瘦？” 蒋瑛笑，“胖了不好看。北齐不是还送来美人么，我也有危机意识的。” 李洵额角跳了跳，“这事儿我也是才知道。不是我的意思。” 蒋瑛道，“知道。人家来巴结你的。以前还有匈奴制衡，如今没了。北齐肯定有危机意识，所以赶紧来表现。可他该知道，两国之间的安宁，从来都不是靠一两个女人来决定的。你们男人，若有了争斗的意思，谁能拦得住？” 蒋瑛看的很透，比一般的女流有见识。 蒋瑛问，“说吧，是不是打算又赏给谁？先说好，别赏段毅。他才没了新妇，你这样做不厚道。” 李洵无奈，“我也不至于这么不懂礼法。想赏一个给陆昂呢。” 蒋瑛眼睛一亮，道，“这个好。到时候也催他，怎么还不生个孩子啊。” 挺记仇！ 见蒋瑛主动提到了孩子，李洵还是问了一嘴，“可有好消息？” 没头没尾的，蒋瑛却一下子听懂了。 她摇头。 她与李洵也好几次了。临行那一次，还正是蒋瑛信期的时候。 可惜，还是没能成功。 蒋瑛主动道，“我找太医瞧瞧。” “你康健，不必着急。我们再等等。” 蒋瑛感动，还是道，“还是瞧瞧吧。万一真有问题，也可以调理。” 李洵道，“那朕也瞧瞧。” 蒋瑛噗嗤一笑，“皇上不是定期要诊脉？若有问题早知道了。” “那不一定。让他们仔细瞧瞧。” 蒋瑛笑着点头。 帝后的感情恢复如初，笼罩在景澜宫的阴霾彻底散去。姑姑为首的那些宫女太监不由也高兴起来。 太医两个人都好好检查了。 得到的结论是两个人都康健。 接下来三个月，两个人同房次数颇多。 李洵正是年轻的时候，后宫又只蒋瑛一个人。 可到了第三个月，已经是秋猎的时候，蒋瑛还是没有好消息传来。 李洵还是那句话，不急，我们还年轻。 蒋瑛却开始担心起来。 是不是当初蒋思思强行喂下的药导致的。 这三月之内，又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段成夭了。 小孩子常有立不住早夭的。 可段成十分可惜。 他是被捂死的。 因为徐念没了。孩子一直由一个丫鬟和乳母带着。 乳母喂了奶，小家伙就睡着了。乳母便也睡下了。太疲累了，睡得香。中途醒过来，觉得不对，小孩子按理早哭了。 忙去看，结果才发现小家伙脸都被被子盖着。忙将被子掀开，手一探，孩子早没呼吸了。 乳母吓得坐在地上当场就晕了过去。 段毅从衙门回来，看了一眼段成，二话不说抽了刀，给乳母和丫鬟来了一个痛快的。 消息传回到宫里，蒋瑛十分感慨。那孩子她抱过好几回，十分可爱。 怎么能因为旁人的粗心没了？ 李洵叫段毅歇息，他依旧不肯。 蒋瑛不放心，出宫去看了一眼段毅，说了话宽慰。 段毅道，“娘娘放心。微臣或许是天煞孤星，这些年孤身一人惯了，没有事。” 怎么能没有事，人心都是肉长的。 蒋瑛的手轻轻抓了一下段毅的手臂，“别憋着，找点事做发泄一下。你不是孤身一人，你不是还有我这个朋友么？” 段毅看着她，良久都没有说话。 这一日，她找了陈太医过来号脉。 还是那句话，康健。 蒋瑛这才说了当时的事情，“本宫先前喝过一碗至寒之物，是不是这导致了本宫不能有身孕？” 陈太医大惊失色，忙问，“何时的事情？可知是何物？” “有五六年了。至于是何物，本宫并不清楚。” 其他细节，也不便说。 陈太医也不好问。毕竟是皇后的私事。 陈太医思索片刻，不发一言。 蒋瑛便十分紧张，问，“不能再有身孕了吗？” 陈太医道，“这个微臣不敢保证。只能先用药调理。不过娘娘还是放宽心，有些事情自而然来就来了。” 这便是没有把握了。 蒋瑛十分失落。 她对陈太医道，“这件事本宫会和皇上说。” “是。” 李洵忙完公务过来。 明日便要去西山猎场。行宫已经打扫干净，一早出发便可。 他过来，见蒋瑛在院子里的一把椅子上坐着。 跟前几个妙龄女子正翩翩起舞，锦知姑娘在一边弹着琵琶。 跳舞的几个女子当中，便有三人是从北齐而来。 北齐皇室其实没有可送来的贵女了。所以楚殷便在北齐寻了几个堪称绝色的过来。 这几个都能歌善舞。 他问了蒋瑛，是否要留下。若不留，李洵便找了机会赏给旁人。 蒋瑛听说他们能歌善舞，便直接收到教坊司去了。 李洵一开始只想着蒋瑛颇有兴致，没看到神情。 他净了手，擦了把脸，才向蒋瑛走过去。 这一看，便发现蒋瑛不大高兴。 蒋瑛手里拿着他送她的一枚印章。精神恹恹。 印章是李洵闲来无事刻的。上次从北疆回来之后给她的。 原以为刻的是她的名字，一看，竟是李洵的字。 李洵字醒之。其实他很少用。 蒋瑛以前看他写字的时候，偶尔落款会用这个字。 “怎么是这个？” 李洵道，“为了以防万一。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处。平日里，你把玩着就行。” 蒋瑛不解，“能有什么用处？” 李洵道，“我总要要出门的时候。到时候你做什么，旁人若不服气，盖上这个，便如同朕的圣旨。” 蒋瑛觉得他悲观了，“你能去哪里？不是去了还要回来？” 李洵笑道，“说了只是以防万一。” 他想得已经十年以后的事情。其实说来尚早。但说不定真有那样的时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