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破山河在

第2章 关二爷刮骨疗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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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小宝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着。 外面街上,嘈杂声渐渐远去。 济南人恨鬼子,但又无可奈何。 刺刀之下,就是王法。 当年韩长官在黄河岸边与鬼子三次激战,大败亏输,弃城而逃。 连南方军的正规军都不是鬼子的对手,何况是老百姓? “他奶奶的,饭都吃不上了,死鬼子,想把人逼死吗?” 屋内也没动静,吴小宝着急,又不敢扒着门缝看,抓耳挠腮,头大如斗。 “关二爷刮骨疗毒,这女的中枪,又不让找大夫,难不成,也刮骨疗毒?邪门了,撞见这种事!” 看在二十个大洋的份上,不管那女的怎么呵斥,吴小宝都忍了。 袋子在他手掌心里攥着,已经数过十几遍,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个大洋。 “还毛老大十个,我还剩下十个,嘿嘿,这下总算是一块石头落地了。天降财神爷,好极好极……” 门一开,吴小宝腾地跳起来。 女子站在门内,长衫已经系好了扣子。 “打盆水,把血迹都冲了。别乱说话,当心小命。” 女子向外走,面白如纸,步履艰难,但眼神依旧凌厉。 “你这样出去不行,鬼子在街上等着抓人,不如先住在这里,过过风头再说?” “滚开。” 女子头也不回地出门。 吴小宝挠头,用力攥了攥袋子:“看在二十个大洋的份上,忍了,忍了。” 他提了一桶泉水,走到屋里。 桌边留着一大滩血迹,还有一块青色手帕。手帕被血浸透,落在椅子下面。向上翘起的一角,绣着一支腊梅花。 梅花本来是白的,但被鲜血染红,怵目惊心,让吴小宝心头一颤。 他先把地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又把手帕捡起来,走到泉边,冲洗干净。 梅花洁白,枝干青碧。 绣花的人丝线工夫极佳,一花一枝,鲜活俊秀。 吴小宝忍不住捧着手帕,轻轻闻了闻。淡淡的血腥气之外,另有淡淡的花香。 花是假的,那个寒梅傲霜一样的女子是真的。 吴小宝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全济南都没有一个。 “真是太好看了,下次再见她,把钱还给她,手帕留下。要感谢我救命之恩,手帕就够了。大英雄侠肝义胆,怎么能要女人的钱?” 吴小宝自言自语,把手帕平铺在泉边的石头上。 “小宝,小宝……” 外面有人喊他,他想了想,拿起手帕进屋,顾不得手帕还湿着,直接压在枕头底下。 “小宝,有个好买卖,赶紧来!” 吴小宝跑出去,第一笼包子铺的刘掌柜站在门边,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什么事?” “有人要了二十笼包子——” “二十笼?这么多?” 吴小宝愣住,刘掌柜的第一笼包子铺开在芙蓉街关帝庙旁边,虽然好吃,但毕竟是小生意,从来没有哪个顾客,能一口气要二十笼。 “对啊对啊,二十笼,我老婆在忙着呢,一会儿蒸好了,你帮我送到南面泺源公馆去,跑腿费少不了你的,加一倍!” 平时,吴小宝没少帮着刘掌柜送包子,赚跑腿钱。 芙蓉街两边的店铺都知道,让吴小宝跑腿送东西,再值钱的东西都少不了,如果送不到,东西退回来,他连跑腿费都不要。 吴小宝虽然穷,这点信誉却让人称道。 在芙蓉街,吴小宝自称是“秦叔宝弟子”,忠肝义胆,侠气干云。不过,那是他自己觉得,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就是个沿街打零工的小混混而已。 “小宝,好好记着点,准时送过去,一个都不能少,得热气腾腾上桌。主家说,是为了招待北平来的贵客,大意不得。” 吴小宝点头:“好嘞刘掌柜,我这就跟着你过去,保证送到,吃到朱家嘴里,都还烫舌头。” 他跟着刘掌柜出门,过起凤桥,奔芙蓉街。 自元明清三代以来,济南芙蓉街都是北平、上海之间的著名商业街,很多老字号,都是从这里扎根,把分店开到北平去,成为京城达官贵人们的心头好。 鬼子入城之前,芙蓉街繁华兴隆,韩长官手下的十大税务官把芙蓉街视为肥缺,人人抢着把芙蓉街纳入自己麾下,收税的时候,稍微动动手脚,一年吃喝就用不了。 到了包子铺,刘掌柜抓紧干活。 吴小宝有眼力价,赶紧坐在灶前,帮忙拉风箱。 他手里干活,眼不闲着,抬头向前,从灶台锅碗瓢盆的缝隙里,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 “大丈夫岂可久居污泥之内?” 这是他从天桥下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他听不懂,问了说书先生好几遍,原来说的就是秦琼秦叔宝。 秦二爷从历城县的小捕快到凌烟阁的国家重臣,如果没有远大志向,怎能如此? “我他奶奶的不能一辈子做个小混混吧?” 吴小宝从南往北看,又从北往南看。 这条芙蓉街曾经号称“商贾云集、富甲天下”,是中原第一流的富人聚集之地。 来来往往的行人包里,说不准就装着十几、二十几根金条,也说不准就是北平、上海两地的商号少东家。 “我他奶奶的也得当个富人——” 猛地,吴小宝看到街对面的一家鲁菜馆子二楼,有人探出头来,向南面望了两眼,接着缩回去。 吴小宝眼尖,那人胸口露出一截管子,黑乎乎的,像是枪管。 “是长枪,枪托落在地上,枪口贴在胸前。他奶奶的,这是个刺客吧?” 吴小宝一激灵,不知不觉,拉风箱的手停住。 既然是刺客,那就一定有刺杀目标。 吴小宝也向南看,泺源公馆小楼顶上,一杆日本鬼子膏药旗迎风招展。 “我呸,死鬼子!” 吴小宝嘟囔了一声,刘掌柜催促:“小宝帮帮忙,赶紧拉,赶紧拉,不然包子都塌皮了……” 吴小宝赶紧点头,双手用力,猛拉风箱。 南面,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嘀嘀,嘀嘀—— 吴小宝伸长脖子,看见南边人群分开,一辆黑色小汽车进入芙蓉街,一直向北来。 同一时间,对面二楼的男人再次出现,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吴小宝愣了,他脑子很灵,知道刺杀目标就在小汽车里。 他又向北望,关帝庙大门敞开,四个穿着长袍马褂的本地商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望着车来的方向。 很多,车子停在关帝庙前。 后门打开,一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本官下车,整理了一下腰间斜挎的战刀,举起右手,向围观者致意。 他的手上戴着一尘不染的白手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砰—— 枪响了,鬼子官的手还在空中,但突然间被鲜血染红,白手套变成了血手套。 吴小宝吓得一缩脖子,躲到柴火堆后面。 开枪的就是楼上的男子,一枪射杀鬼子官之后,相邻的左右两个窗户同时打开,又有两个人端着长枪,向小汽车、门口乡绅射击。 一瞬间,关帝庙前血肉横飞,接连倒下七个人。 人群中闪出几个日本暗探,一边拖着鬼子官向关帝庙里躲避,一边举着手枪向楼上还击。 “长清北大山抗日游击救国军桑大年、桑有仁、桑有义,奉天道,承天意,刺杀狗日的日本鬼子高桥敬一,济南人不是好惹的,小鬼子敢来,有来无回,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率先开枪的刺客大吼着,连续扣动扳机。 两名暗探进了关帝庙院子,躲闪不及,又被射杀,倒在关二爷的供桌前。 围观的人都躲在屋檐下,听那刺客吼叫之时,突然自发拍手聒噪。 有胆大的开始喝彩:“好样的,长清人牛逼,好样的,济南人牛逼……” 三个人突然一跃而下,站在车边,向里面射击,藏在座椅后面的两个鬼子官应声而亡。 三人进了关帝庙,将拖着鬼子官的三名暗探全部射杀,随即在鬼子官脸上补枪。 吴小宝站在板凳上,隔墙看着这一切,热血沸腾,浑身发颤。 “杀鬼子,就该这个杀法,杀杀杀,弄死小鬼子!” 他做不到,但内心极其渴望将来有一天,也跟这三个人一样,长街杀鬼,扬名天下。 “向南,杀进泺源公馆,决一死战——” 为首的刺客叫着,带着两人,冲出关帝庙,向南面冲去。 “别去,别去!” 吴小宝急了,泺源公馆是鬼子的屯兵重地,三个人三条枪,不可能冲进去。 再说,刺杀得手,应该向北去,过辘轳把街、曲水亭街、到大明湖南岸,绕着东岸逃跑。 现在向南,不是送死吗? “老少爷们们,乡亲朋友们,日本鬼子上个月扫荡北大山,我桑家庄男女老幼三十二口,全部被砍下脑袋,只剩我叔侄三人。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能保护父母老婆孩子,活着有啥用?狗日的日本鬼子杀我父母老婆孩子,灭门之耻,绝不能忍……我跟日本鬼子不共戴天,今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跟日本鬼子拼了!” 吴小宝本想出去拉住他们,带他们逃跑,但突然被这些话感动。 “父母老婆孩子都被鬼子弄死了,怎么办?就只有一条路,杀鬼子,杀鬼子,杀鬼子……” “杀鬼子,弄死小日本——”他突然间热血贲张,张口大叫。 他只叫了两句,就被刘掌柜一把捂住嘴,摁在柴火堆后面。 “小宝,你疯了,嚷嚷什么?” 吴小宝挣扎:“杀鬼子,救人,救他们……刘掌柜,咱不能见死不救吧?” “放屁,救什么救?杀鬼子?你算个屁,还想杀鬼子,也不摸摸你脑袋,够不够份量。闭嘴,给你我闭嘴,别惹麻烦!” 街上的人叫起来:“杀鬼子,杀鬼子,杀鬼子……” 整个芙蓉街上空,都只回荡着一个声音,那是济南老百姓压抑已久的心声:“鬼子不让济南人活,那就没说的了,干就完了——” 三个人冲到芙蓉街南口,隔着西门大街,就是泺源公馆的大门。 哒哒哒哒—— 沙袋工事后面,两挺歪把子机关枪突然开火。 三个刺客没有闪避,大步前行。 后面两人掏出手榴弹,拉弦扔出,在沙袋后面炸开。 轰隆一声,一挺机关枪立刻哑火。 看客们大声叫好,吴小宝心口热血激荡,甩开刘掌柜的手,跟着叫好。 机枪第二次响起,三个人中弹,倒在西门大街的街心。 这就是必然结果,漫说是三个人,就算是三十个、三百个,也未必能冲入泺源公馆,消灭全部鬼子。 泺源公馆是日本鬼子设在济南的魔窟,外面这些工事和碉堡,就是魔窟外的一道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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