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宝觉得眼眶发热，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三年前的春天，城西吴家堡血案，鬼子把全村二十七口赶到村西的水塘边，一刀一个，斩下头颅。 吴小宝外出割草，中午偷懒，躲在草窝里睡觉，睡过了头没回村，才侥幸躲过一劫。 他藏在水塘北面大树上喜鹊窝后面，亲眼目睹了爷爷、父母、哥哥被砍头的一幕。 那一晚，他抱着全家人的脑袋，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枪声突然停止，整条芙蓉街安静下来。刚刚那一场激战，让所有看客都红了眼。 一队日本兵冲出泺源公馆，跑到关帝庙，把住门口。 接着，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日本鬼子，抬着担架过来，把鬼子官抬上去，迅速送回泺源公馆。 “蒸包子，快点蒸包子，小宝别看了，拉风箱，快快快！” 刘掌柜催促，吴小宝重新坐回到灶台前。 他觉得，自己的魂儿随着三个刺客的死飞走了。 日本人践踏济南城，南方军逃跑了，老百姓苦苦煎熬，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真他奶奶的，不如弄个炸弹，冲到泺源公馆里，送小鬼子上西天，给全家报仇……” 吴小宝心里仿佛有一个小人，攥着他的心，一遍一遍嘟囔。 “报仇，杀光日本鬼子。” 这就是吴小宝唯一的心愿，可是，怎么杀，杀哪一个，能不能杀得了……一系列问题，让他束手束脚，不知道该怎么办。 包子蒸好，刘掌柜把包子放在两个麦秸囤子里，上面盖上小棉被。 “小宝，总共一百六十个包子，咱俩一起去，你跟着我，好好跟着，别乱看乱说，行不行？” 吴小宝点头答应，抱起一个囤子，跟着刘掌柜出门。 关帝庙向南二百步，到西门大街北边，再走二十步，过西门大街，就是泺源公馆门口。 鬼子在大门两侧设置了沙袋工事，高五尺，长十步，各架着三挺机关枪。 刚刚刺客投掷手榴弹，炸死了一个机枪手，尸体还丢在一边。 吴小宝跟着刘掌柜进门，直接绕到小楼后面，进了通往厨房的小门。 厨房管事的是个中国人，刘掌柜管人家叫七叔。 “包子放那里，明天我去付钱。” 七叔扫了吴小宝一眼，撩了撩眼皮：“这谁呀？” 刘掌柜陪笑：“邻居吴小宝，帮忙送包子。” 七叔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吴小宝：“看样子还挺机灵的，愿不愿意留下帮忙？” 刘掌柜愣了，赶紧给吴小宝使眼色：“好事呀，小宝，七叔最愿意提携咱济南自己人。还不道谢？还不谢谢七叔提携？” 吴小宝也愣住了，他压根没想到要来公馆给日本人干活。 “小宝，跟我干，肯定让你吃饱喝足，能攒钱娶媳妇。这里的事儿不多，炒菜做饭什么的，都不用你。你就跟着我，随时听我吩咐，怎么样？” 吴小宝回过神来，马上推辞：“谢谢七叔提携，但我嘴笨手笨，干不了精细活，好意心领了，请七叔另请高明。” 七叔笑起来：“是吗？嘴笨手笨？老实说吧，你是不是觉得伺候日本人没面子？兵荒马乱的，有个地方混饭吃，就很好了。你不想干，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吴小宝跟着刘掌柜向外走，出了小门，到了院子。 “小宝，七叔看上你，肯定是件好事。你直接拒绝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芙蓉街干零活强吗？” 吴小宝看看四周，泺源公馆四角，各有一个三人高的碉堡，上面架着机关枪。 如果有人硬闯，十有八九，要死在机关枪之下。 “小宝，走吧，走吧……” 刘掌柜催促，两人向外走，被几个鬼子巡逻兵拦住，喝令他们走西南角的小门。 “他奶奶的，还不让走大门？” 吴小宝愤愤不平，跟着刘掌柜从小门出去。 回到包子铺，刘掌柜给了工钱，又给了五个包子。 吴小宝没回家，一路向北，从文庙东侧墙根过去，到了大明湖南岸。 他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慢慢地吃包子。 “鬼子太厉害，老百姓想报仇，门都没有。” 他看透了这一点，心里感觉凉凉的，就像大明湖初春的水一样。 湖面上，鬼子的汽艇来回游弋，不断搅动波浪。 正吃着，后面有人叫他：“小宝，吃得挺开心啊？” 吴小宝听出是毛老二的声音，心里一沉。不过，他现在手里有钱，不害怕人家找上门来。 毛老二穿着褐色锦绣缎子短褂，手里托着一个一尺高精细竹篾鸟笼，里面是一只红嘴绿莺哥。 “小宝，马上就快月底了，你是不是该还钱了？” 毛老二随手拿起一个包子，三口两口吞下肚：“妈的，味道还不错！” “对啊，该还钱了。” “钱呢？” 毛老二的手，伸到了吴小宝眼前。 吴小宝拿出袋子，数出十个大洋，啪的一声，拍在石头上。 “哎哟，小宝，今天怎么财大气粗了？” 毛老二使了个眼色，手下过来，挨个拿起大洋，在嘴上猛地一吹，听听响声。 “二哥，假不了，是真的大洋。” 吴小宝不屑地补充，起身要走，被毛老二一把拦住。 “小宝，这点利息不够啊！这几年街面上物价飙升，什么都涨价，你说我们的那笔账，是不是也得涨点钱？” 毛老二不怀好意地笑着，一只手又伸到吴小宝脸前。 “咱以前说好了，十个大洋包含本金和利息，不再上涨——” 毛老二用手掌在吴小宝腮上轻轻拍打了两下：“涨不涨，谁说了算，我说了算。利滚利，驴打滚，今天变二十个大洋喽！” 吴小宝刚想反驳，背后两人伸手，扭住他的膀子，直接把他摁在地上。 毛老二蹲下，拍打着吴小宝的头顶，发出啪啪声。 “妈的，你是不是吃包子撑坏了脑子？也不想想看，芙蓉街谁说了算？辘轳把街谁说了算？曲水亭街谁说了算？整个济南城里黑道，谁说了算？是我，是我们毛家兄弟，是你的毛大哥、毛二哥，懂不懂啊小宝？” 吴小宝挣扎了两下，后面两人四臂发力，把他的脸摁在杂草丛中。 十几根草叶扎进他的眼里、鼻孔里、嘴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妈的，真是不上道！” 毛老二一边骂着，一边从吴小宝口袋里拿走那个袋子，把剩下的十个大洋装进自己口袋。 “现在，赌债两清，你想当老大，你想给别人扛事，有那本事吗？回去好好想想，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张脸——走！” 后面的人放手，吴小宝爬起来，刚想张嘴分辩，被毛老二当胸一脚，踹翻在地。 “妈的，真够犟的！老实点儿，再他妈的找事，把你扔到大明湖里喂王八！” 毛老二骂骂咧咧，带着人向西去。 吴小宝摸摸口袋，分文不剩。 就连刘掌柜给他结算的工钱，也被人拿走了。 平时，他不敢得罪毛家兄弟，可今天，刚刚看了长清桑家庄三人长街刺杀日本鬼子的壮怀激烈一幕，他心里那股热血还在涌动，所以做出了极不理智的举动。 岸边石头上摆着鱼叉、挂网、捞网、鱼竿，他冲过去，顺手抄起鱼叉，向前助跑了两步，大叫一声：“毛老二，看叉！” 毛老二闻言回头，怒气冲冲地开口就骂：“毛老二也是你叫的，也是你——” 那根鱼叉不偏不倚，正中毛老二的咽喉，瞬间洞穿而过。 吴小宝愣住，毛老二身边的人也愣住，扶着毛老二，一动都不敢动。 “二哥，二哥，二哥你怎么样？” “二哥死了，赶紧去给大哥报信……” “二哥死了，吴小宝，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吴小宝知道大事不妙，转身就跑。 那些人忙着照看吴老二，根本顾不上追赶他。 吴小宝一口气跑回了起凤桥街小院，趴在泉边，喝了一肚子水，翻身躺下，一动都不愿动。 “毛老二死了，我得给他偿命。毛老大不会放过我，我死定了。但我还没报仇呢，灭门斩首，我没报仇，九泉之下怎么跟他们交代？我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他跑到屋里，抓起个包袱皮，把几件衣服塞在里面。想了想，又掀开枕头，把那张手帕装进口袋里。 他刚想往外跑，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十几个人冲进来，把他擒住。 “毛二哥死了，你得偿命，现在跟我们去得意楼。” “大哥说了，他不想偷偷摸摸把你弄死，给你机会，让你在三老四少面前，说说为什么要杀毛二哥，跟我们走吧，走吧走吧！” 吴小宝的心沉到了冰窖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他被人摁在地上吃草，本想忍了，但手贱的毛病一犯，抄起鱼叉就扔出去，后果如何，根本想都没想。 现在，他知道自己完了，这条小命要交代在得意楼。 到了得意楼，外面停着十几辆黄包车，很多上面都挂着主家的铭牌，证明这是主家的常包车辆。 那些人推着吴小宝上楼，一路气喘吁吁。 到了二楼客厅，吴小宝看见，毛老大敞着怀坐着，双腿分开，双手按膝，杀气腾腾，猛将之风。 他的胸口露出半尺长的护心毛，黑乎乎的，极为茂盛。 吴小宝过去从未认真看过一个人，今天是第一次。 从毛老大眼里，他看出了黑白无常的阴冷味道。 “大哥，人抓来了！” 毛老大抬起头，瞅着吴小宝，刚想开口，猛地呛住，狠狠地咳嗽起来。 “杀我兄弟……你死定了，三老四少面前，你得说出个理由。如果说得好，就不用偿命。小子，你走运了，如果放在从前，抓住就直接大卸八块，还用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