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叶不凡走下楼梯来到了街道上,三火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
台球厅里依然鸦雀无声。
生怕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把那个恐怖的男人重新招惹回来。
看了看时间,很快妹妹就要放学了。
叶不凡让三火赶紧回家。
三火却咬着嘴唇说道:“我把胡老大得罪了,现在,我没地方去了!”
“你奶奶留给你的房子呢?”叶不凡有些疑惑。
“奶奶住院的时候,借了邻居很多钱。”三火的眼圈微微泛红,“奶奶死后,我把房子给了杰哥,他才帮我把钱还清。”
“杰哥?”叶不凡皱着眉问道。
三火回过神来,眼中露出一丝恐惧:“就是那个......差点被你......捏死的光头。他说房子太旧不值钱,抛开利息给了我七万......”
这哪里是什么帮忙还钱?分明就是变相的高利贷嘛!得是多么无耻的混蛋,才会揪着这对可怜的祖孙俩,玩儿命地欺凌!
叶不凡的胸口剧烈起伏,后悔刚才没把那个光头捏个粉碎。
可沉吟片刻,叶不凡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能力有限,帮不了你。”
他咬了咬牙,表情有些不自然:“你可以找社区,或者派出所,总之......你得自己想办法了!”
说完他拍了拍三火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走出一段路后,他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三火依然呆立在原地。
叶不凡的心里一阵酸楚,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刚才的出手相救,完全是事态所迫,剩下的事他也无能为力了。
在街角处的提款机取了些钱,叶不凡给陆向东拨了通电话,让对方等会儿顺路来接自己。
挂了电话,他才看到三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孩子的眼神满是迷茫,一头红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叶不凡叹了口气。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走上前去递给三火:“拿去吧,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三火没有接钱,也没有说话。
叶不凡无奈地扣了扣脑袋:“不够?那你还想我怎么帮你?”
“刀疤哥,我想跟着你!”三火的回答干脆简洁,似乎早已下定了决心。
刀疤哥?叶不凡愣了片刻,呲牙笑了。
他伸手在脸上用力搓了几下:“我个开出租车的,跟着我喝尾气?”
三火眼中突然流露出兴奋的神采,他挥动拳头比划着:“刀疤哥,你那几下太帅啦!我要是能学会一点,就不怕有人欺负我了。”
叶不凡还想说什么,三火就急切地打断了他:“刀疤哥,我不白跟着你。”
他搓了搓手,像犯了错似的压低声音说道:“每次帮胡老大偷东西,我都会藏起来一些,我攒了不少钱呢!我就想着有一天,不用帮他做坏事也不用被他们欺负......”
叶不凡面色严肃起来。
眼前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却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尊严,混迹在一群痞子身边。
他清楚自己在那些人眼中的角色,却不得不挣扎度日,委曲求全。
皱着眉头想了良久,叶不凡终于动了动干巴巴的嘴唇。
“我不会教你怎么打架,你也不能一直跟着我,你最好在我明天出发之前,想好去处。”
“出发?明天?”三火有些失望。
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的活泼起来,“那你能告诉我,那个大拳头是怎么使出来的吗?”
说完,他挥舞着拳头,学着叶不凡的样子用力砸向面前的空气。
一阵鸣笛,叶不凡伸手制止了三火的动作。
陆向东的越野车停在了两人面前。
他从车窗里探出脸:“帮忙就算了,还让警察给你当司机,是不是过分了点?”
没等叶不凡答话,三火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紧张地看着叶不凡,轻声问道:“警察?”
叶不凡瞥了三火一眼,压低声音:“放心,不是来抓你的。”
上车后,三火规规矩矩地坐在后排,连喘气都变得谨慎起来。
陆向东大咧咧地转头看了一眼那团红发,问身边的叶不凡:“你朋友,打扮够别致的。”
叶不凡大概讲述了三火的身世,还有自己被偷,又到台球厅索要失物的经过。
当然,他刻意隐瞒了那段身体不受控制,将对方打的落花流水的精彩片段。
三火一直安静地坐着,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向东听完之后连连摇头:“这帮孙子,给他们脸了!放心,有警必出,马上解决。”
说完,他摸出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精简地说明了情况后,冲着叶不凡说道:“派出所马上派人过去。”
“不过,你一个人就把东西拿回来了?”陆向东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排的三火,“还把人给带走了?”
面对对方语气中的怀疑,叶不凡敷衍地“嗯”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才说:“不清楚我的底细,进去把他们虎住了。”
为了避免陆向东再刨根问底,叶不凡岔开了话题:“你和嫂子结婚多久了?”
“八年。”陆向东抓着方向盘。
“那怎么走到了离婚的地步?”叶不凡实在找不到其他话题了。
越野车猛地停顿了一下,叶不凡的脸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
“咳咳......”陆向东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地轻点了下刹车。
半晌后,他才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怀了两次孕,都赶上我出任务,家里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操心,两次都流产了。”
“第二次流产后,就再也怀不上了。”陆向东冲着前方的车辆不耐烦地按了几声喇叭,“再加上我这工作,一年下来陪不了她几天,换我,我也想离!”
他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可叶不凡发现,他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悲伤。
也许,人们总试图把最脆弱的一面,留给独处时的自己。
“你呢?”陆向东突然问道。
叶不凡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我怎么了?”
“你真的觉得,姜辉不是人吗?”车窗外的嘈杂声,淹没了陆向东大部分的声音。
叶不凡想了一下:“如果我真的觉得他不是人,你会信吗?”
陆向东微微笑了一下,不再答话。
赶到学校的时候,妹妹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叶不凡简单介绍了一下。。
叶芯先是礼貌地喊了一声“陆大哥”,然后看着后排上的红发少年:“三火,好奇怪的名字。”
三火早已红透了脸庞。
等叶芯上车后,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竟默契地靠在左右两侧车窗上,给中间留下了宽宽的空间。
回到家后,三火默默地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叶不凡则一边叮嘱妹妹收拾行李,一边走进了父亲的房间。
那本没有字的黑书,依然静静地躺在父亲的床上。
陆向东也跟了进来。
他抢先一步拿起那本黑书翻了几页。
“喜欢看这种书?”他撇了撇嘴,把书递还给了叶不凡。
没想明白对方的意思,叶不凡只能敷衍地“嗯”了一声,便把书拿回自己的房间,压在了枕头下。
陆向东饶有兴致地参观着父亲的房间。
他看了看写字台上的单据,又瞅了瞅造型别致的风铃,有些失望地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客厅里就传来了他的声音:“我说,玻璃烂了也不换一块?”
叶不凡随口答道:“还没来得及......”
话音未落,陆向东又说话了:“这全家福,你妹和你爸真挂像嘿,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你嘛......差点!”
叶不凡皱了皱眉头。
这个健硕男人,一旦熟络了,绝对是个话痨!
陆向东的家住在“警苑小区”。
那里是市公安局的职工宿舍。
楼下停着警车,楼上住的全是警察。
叶不凡觉得,让妹妹住在这里是个明智的选择。
陆向东的爱人李雪儿早早就在家门口等着了,电梯刚一开门,她就迎了上来。
李雪儿似乎特意打扮了一番,只是精致的妆容,依然无法掩盖她的憔悴。
不过,在看到叶芯后,李雪儿的眼神明显丰润了许多。
她亲切地抓着叶芯的手嘘寒问暖,叶芯也再三地向她表示谢意。
两个女人很快熟络起来。
不一会儿就挽着手,去参观李雪儿为叶芯布置的卧室了。
只留下了三个男人,在楼道里面面相觑。
“东子,招呼客人进屋坐呀!”房间里的李雪儿发出了女主人的命令,不一会儿,里面又传来两个女人清脆的笑声。
看得出,李雪儿对于叶芯的到来很开心,叶芯也对这个大姐姐充满好感。
陆向东的脸上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意,他朝叶不凡耸了耸肩:“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都说女人出门像搬家,搬家像打仗。
这话一点不假。
只是小住几日,叶芯却收拾了两行李箱的东西。
把行李提进房间后,陆向东热情地招呼两人落座。
可他对自己家似乎也并不熟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水杯和茶叶,最后只能尴尬地指了指电视,问叶不凡:“要不,看会儿电视?”
叶不凡笑着摇头,示意他不必客气。
三火却有些不自然,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到警察家串门。
他罚站般地站在门口,胆怯地盯着陆向东的背影。
也许这就是警察对贼,天生而来的压迫感吧!
过了好半天,两个女人才终于从卧室走了出来。
屋子里的人一番客气之后,叶不凡又对妹妹叮嘱了几句。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生活费,好说歹说塞到了李雪儿手中,这才放心地离开了陆向东家。
陆向东把他们送到了楼下。
临别前,叶不凡感激地和他握了手,再三致谢后正要离开,陆向东却叫住了他。
“已经知道你父亲在哪儿了,是吧?”
叶不凡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既然警方已经排除了父亲的嫌疑,自己为什么还不愿大大方方地承认查到了父亲的下落。
陆向东笑了笑:“下午见面的时候,你没有询问你父亲的情况,我猜你应该是有了他的消息。如果需要什么帮忙的,随时可以联系我。”
不管陆向东的话是出于客套,还是发自肺腑,都该让人心生暖意。
可叶不凡,却从中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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