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礼的声音很低,仔细在梳理自己的记忆:“他对人际距离的把握,对外展现的情绪,甚至是对我和想想的关怀,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他很少真正提及自己的私人生活,尤其是过去。”
她顿了顿,看向李演:“但他曾经,非常不经意地提到过一次他的母亲,一次医院年终聚餐后,有人聊起家乡和父母,陈景深当时沉默了很久,才说他母亲身体不好,一直住在南方一个很安静的小城疗养院,喜欢清静,也不喜欢有人总去打扰她。””
黄初礼蹙起眉头:“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是孝顺,但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隔离,或者说保护,他从未提过父亲或其他亲人,母亲似乎是他唯一公开承认的直系亲属,而且,他好像非常不愿意别人深入探究他的家庭背景,有一次,院里人事科的同事闲聊时问过他一句老家具体是哪里,他当时笑着岔开了话题,但眼神有一瞬间的冷。”
李演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你是说,他的母亲可能是一个我们之前忽略的,了解他真实背景的入口?这本身就不寻常,一个在国内拥有光鲜身份背景的人,为什么要将唯一的亲人藏起来。”
黄初礼轻轻点了点头:“嗯,这或许是一条线索。”
李演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明白了,嫂子,这个线索很重要,我会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用最隐蔽的方式,去那个南方小城,摸清楚陈景深母亲的具体情况、他们的往来细节,以及他母亲是否知道些什么。”
黄初礼轻叹了一口气:“务必小心,陈景深心思缜密,对母亲这条线一定看得很重,不要打草惊蛇。”
“放心。”李演应下,随即又补充道:“嫂子,还有件事,上面首长很关心队长的伤势,明确指示,让队长务必以养伤为第一要务,其他任何事情,包括归队和后续的调查,都必须等队长身体完全恢复再说,首长说,国家和部队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蒋津年,让他别急着逞强。”
听到这番话,黄初礼心头一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知道,这是部队对蒋津年最实在的关怀和保护。
“谢谢你,李演,也替我谢谢首长。我会看着他,让他好好养伤。”黄初礼轻声说。
李演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蒋津年,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敬意,然后悄声退出了病房。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黄初礼重新握紧蒋津年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没有受伤的手背上,感受着他平稳的脉搏和温度,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敢真正地微微地松一松。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想想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小姑娘似乎还没完全从惊吓中回神,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当目光落到病床上爸爸苍白的脸和包裹着纱布的手臂时,眼圈立刻又红了。
她挣脱奶奶的怀抱,小心翼翼地跑到病床边,踮起脚尖,小手轻轻碰了碰蒋津年输液的手背,又怕碰疼他似的飞快缩回,仰起小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向黄初礼,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心疼:“妈妈,爸爸是不是很疼呀?他流了那么多血,爸爸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黄初礼的心瞬间被女儿稚嫩的关切揉成了一团。
她伸出手,将女儿轻轻抱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声安抚:“爸爸是军人,很勇敢的,医生伯伯已经帮爸爸把伤口处理好了,爸爸现在睡着了,是在休息,等休息好了,有力气了,就会醒过来,等爸爸醒了,看到我们想想这么乖,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想想抽了抽鼻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还是固执地极握住了蒋津年的一根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传给爸爸。
沈梦也走了过来,眼圈也是红的。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后怕:“这次真是吓死人了,初礼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津年这工作,太危险了,现在他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了,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结果这接二连三的事情。”
她顿了顿,看向黄初礼,语气里带着商量的意味,更深的是一位母亲对儿子安全的极度忧虑:“等津年醒了,这次我说什么也得再劝劝他,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转业到地方上?至少安全,能平平安安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你说呢?”
黄初礼沉默了片刻。
她理解沈梦的恐惧和心疼,她自己何尝不害怕?
看到蒋津年满身是血的样子,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蒋津年,了解他肩上的责任和那份刻入骨髓的信念。
她轻轻握住沈梦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阿姨,我明白您的担心,我也怕,但是有些事情,靠逃避是解决不了的,陈景深和他背后的势力,目标明确就是津年,甚至是我们全家,这次的事情,不仅仅是津年职业带来的危险,更是针对他个人的阴谋,就算津年转业,那些人就会罢手吗?恐怕只会更肆无忌惮。”
她看向病床上的蒋津年,眼神温柔:“津年选择这条路,有他的责任和理想,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让他放弃他坚守的东西,而是和他一起,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连根拔起,为我们,也为想想,创造一个真正安全的环境,我相信津年,也相信我们自己,能度过这个难关。”
沈梦看着她坚定的眼眸,听着她理智的话语,心中翻涌的焦虑和劝说,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作为母亲,那份揪心,实在难以承受。
“你说得对,初礼。”沈梦拍了拍黄初礼的手背,声音有些哽咽:“是阿姨太着急了,你们夫妻同心,比什么都重要,我们就守着津年,让他好好养伤,其他的等好了再说。”
他们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彼此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想想虽然不太懂大人话里的深意,但也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她更紧地贴着妈妈,小手牢牢抓着爸爸的手指,仿佛这样就能守护住她小小的世界。
而此刻,在同一家医院的另一层,急救室外的走廊里,气氛同样凝重。
陈景深肩膀的伤口已经由外科医生重新进行了清创和缝合,此刻缠着厚厚的绷带,隐在略显凌乱的衬衫和外套下。
他靠在墙壁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尽,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急救室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
夏夏已经被推进去很久了。
手腕的割伤,额头的撞伤,淋雨后的失温,还有情绪极度崩溃对身体造成的巨大冲击。
医生初步检查时那严肃的表情,让陈景深心中那点因为计划失败和被反抗而燃起的暴戾,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烦躁,强烈的烦躁。
这个棋子彻底废了,还成了一个大麻烦。
她知道了太多,她的失控可能带来难以预估的风险。
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就像处理掉那些无用的工具一样。
可目前夏夏是他唯一可以掌握靠近蒋津年的棋子……
就在他试图理清这烦躁情绪时,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最后落在陈景深身上。
“你是夏夏的家属?”医生问,语气公事公办。
陈景深顿了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走上前,声音平静无波:“她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他,察觉到他态度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直接说道:“患者手腕的割伤很深,伤及肌腱,已经做了缝合,未来功能恢复需要看后续复健,额头的撞击有轻微脑震荡,需要观察,失温和体力透支的问题,通过输液和保暖在缓解。”
医生顿了顿,用一种更严肃的口吻说:“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我们在进行入院常规检查时,发现患者已经怀孕了,大约6周左右。”
“什么?”陈景深脸上的平静难得被打破,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怀孕?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医生看着他剧烈变化的脸色,微微蹙眉,继续道:“由于患者经历了严重的情绪冲击、目前胎儿情况很不稳定,有先兆流产的迹象,我们需要知道家属的意见,这个孩子,你们是打算要,还是……”
“不合时宜出现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要!”陈景深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医生的话,
医生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先生,请你冷静点,这是你们双方的事情,需要慎重考虑,而且,最终的决定权,在患者清醒后……”
“她不会知道。”
陈景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看向医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医生,这个孩子不能要,也绝对不能让患者本人知道她怀孕的事情,她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脆弱,知道这个消息,只会让她彻底崩溃,做出更不可控的事情,对她,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目光冷沉地直视着医生:“你就当做不知道,费用不是问题,我会额外支付一笔可观的保密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医生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种要求和背后的冷漠感到极其不适。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且强硬:“先生,对不起,我们医院有严格的制度和伦理规范,患者的知情权是基本权利,任何医疗操作,尤其是终止妊娠这样重大的决定,必须由患者本人清醒后,在充分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做出,并签署同意书,隐瞒病情和擅自处理,是严重的违规和违法行为,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
陈景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医生,良久没应声。
默了片刻,他才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抱歉,医生,是我太着急了,我只是担心她的状态,那一切按照医院的规矩来,请务必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条件照顾她,钱不是问题,等她情况稳定一些,清醒之后,我们再商量。”
医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力的,患者目前需要休息,探视的话,等明天她转入普通病房再看情况吧。”
说完,医生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带着明显的疏离。
陈景深站在原地,看着医生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急救室紧闭的门,眼神变幻不定。
夏夏怀孕了。
这个意外,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一个不受期待、甚至带着麻烦印记的生命,本就不该存在。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医院附近一家他长期包下的高级酒店套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计划彻底偏离了轨道。
蒋津年没有如预期般身败名裂或彻底失控,反而可能因祸得福,与黄初礼的关系更加紧密。
黄初礼对他的恨意和警惕达到了顶点,再难挽回。
夏夏这颗棋子废了,还留下一个棘手无比的尾巴。
而他肩膀的伤,夏夏可能的指控,蒋津年醒来后的反击,部队和警方可能加强的调查,所有的麻烦都堆积在了一起。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黄初礼最后那冷静到可怕的眼神,以及李演的出现。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从哪个方向突破?
母亲……
陈景深的心猛地一沉。
那条线他处理得非常干净,疗养院是他精心挑选的,母亲的身份信息也做过适当的修饰,与他的现在保持着看似合理又足够安全的距离。
但黄初礼太聪明了,她又是医生,对医疗系统和疗养院这类机构非常熟悉。
如果她真的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里……
一丝极少出现在他情绪里的不安,悄然滋生。
他拿出加密手机,快速输入指令,调出一组远程监控画面。
其中几个分屏,显示的正是那座小城疗养院内外以及母亲所住套间的实时情况。
画面平静,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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