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湄洲屿的白未晞乘着巨鳘,在海上遨游了两日。昼观一望无际的海上天空中的云霞舒卷、鸥鸟盘桓,夜赏月悬孤空,海浪翻涌。
直到第二日深夜,巨鳘悄然游近明州港外,白未晞在西侧那片荒废多年、罕有人至的旧码头区悄然登岸。巨鳘在她踏足栈桥朽木后,低吟一声,缓缓沉入海水,消失不见。
废码头在冬夜的海风中更显凄清。破损的栈桥伸向黑暗,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远处港口方向的零星灯火与隐约的市声,更衬得此地被遗忘的荒凉。
白未晞在栈桥尽头站稳后,一个半透明的、周身萦绕着淡淡水汽与咸腥气息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飘”了过来,正是那个在此地盘桓数载、酷爱絮叨的男鬼。
他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到时还要兴奋,模糊的五官几乎要挤作一团。
“哎呀呀!你可算来了!自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就日日盼着你还能路过!我连个能搭话的都没有!快憋疯我了!”他语速极快,虚影绕着白未晞转,迫不及待地打开话匣子,“你走了之后这儿可没消停!上个月十五,有个赌棍想跳海,磨蹭半天又被抓回去了……前几天下雨,两只野猫为条死鱼打得毛飞得到处都是……”
他滔滔不绝,从偷渡密议讲到流浪狗打架,从冲上岸的怪东西讲到磷火颜色。事无巨细,杂乱却鲜活,拼命倾倒着积攒的“见闻”。
白未晞没有打断。她寻了一处背风的朽木堆坐下,将竹筐置于身侧。
她静静地坐着,深黑的眼眸望向那手舞足蹈的虚影,神情专注,认真聆听。
男鬼见她竟不离开,也不显厌烦,更是精神大振。
他说得“口干舌燥”,便模仿生前习惯,做几个“喝口水”的动作,接着讲下去。从码头昔日的喧嚣,讲到海上的见闻,再到哪年飓风卷走了多少船……
白未晞偶尔会应一声,或微微点头。有时是当他提到某种罕见现象时,她说“嗯,见过”。有时是描述见过的复杂工艺时,她简单道“是好手艺”。
她的话极少,却总能接在关键处,让那男鬼觉得自己的话被听懂了,于是谈兴愈浓。
时间在废墟中仿佛凝滞。白日,冬阳稀薄。夜晚,寒星点点。男鬼的诉说填满着每一寸寂静。
他说起扛包的力夫哪个最壮,夏夜私会的男女后来如何……话题漫无边际,却拼凑出这片土地曾有过的、混杂着汗水、生计与欲望的鲜活气息。
白未晞就这么坐着,听着。她无需饮食,无需休憩。此刻她只是作为一个沉默而恒久的容器,承载着对方汹涌的倾诉。
整整三天三夜。
当第三夜冷月再升时,男鬼的语速终于慢了下来。他仿佛耗尽了积攒数年、乃至生前所有的倾诉欲,停了下来。虚影似乎淡了些,周身的咸腥怨气也消散不少。
他飘到白未晞面前,带着一种罕见的平静。
“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么多废话。”他声音低沉,“都是没用的旧事,啰嗦得要命……我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落寞,“我从小话就多,看见蚂蚁搬家都想说道。可我爹娘哥姐,他们总忙,总说“一边去”、“不如砍柴”。后来跑船,成了亲,夜里想跟媳妇说说见闻……她也嫌烦,说“大男人哪来这么多闲话”。再后来……我就死在海里,困在这儿了。”
废码头的风呜咽着穿过朽木。
白未晞静静听完,开口道:“你想说话,可以去寻一个愿意听你说的。”
男鬼的虚影苦涩地晃了晃:“我……去不了别处。我是死在海上的。这废码头,就是我能踏足的全部陆地了。”
白未晞沉默片刻,道:“我可让你离开此处。你可以再去找找,或许在异类中能找到与你同声相应的。”
听闻此话,男鬼怔住了。他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港口灯火,又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开始认真思考“离开”后的可能性。
许久,他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不了。”他摇摇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不找了。”
他转向白未晞,声音中带着释然:“这三天,好像把一辈子攒的话都说干净了,也挺好。执念……忽然就淡了。就这样吧。”
他的虚影又淡去一层,几乎要融入月色。他望向漆黑的海面,轻声说:“下辈子……当只鸟好了,叽叽喳喳叫一天。”
白未晞静默片刻,开口道:“也可以当个说书人。”
男鬼的虚影微微一滞,他缓缓转过头,模糊的脸上似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说……说书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恍然的情绪,“对着满堂的人……讲故事……”
“嗯。”白未晞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既能说话,也能当饭吃。”
男鬼怔怔地“站”在那里,虚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许久,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倒生出几分豁然的暖意。
“这个好……这个真好。”他喃喃道,仿佛看见了一个从未敢细想的可能,“原来……原来我这毛病,还能是个吃饭的本事……”
他望向白未晞,这次,那模糊的轮廓竟能看出一丝清晰的、释怀的笑意:“多谢你……若真有下辈子,我便去试试。”
说罢,他朝白未晞最后点了点头,身影如烟缕般,在海风中轻轻一旋,便化作了点点微光,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咸湿的空气里。再无痕迹。
白未晞独坐原地,望着男鬼消失的方向,片刻,缓缓起身。
她背上竹筐,转身步入通往港市方向的更深夜色中,身影平稳而沉默。
废码头重归寂静。只有那弯清冷的月亮,沉默地照着这空荡的栈桥与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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