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于未时三刻方散。 宾客们陆续告辞，府门前车马喧嚣了好一阵，才渐渐恢复宁静。仆役们开始收拾杯盘，清扫庭院，但动作都放得极轻——因皇后娘娘凤驾未起，府中上下皆不敢有分毫怠慢。 长孙皇后确未急着返宫。她在内院暖阁中悠然歇息，逗弄着并排安放在锦榻上的李治与李昭，眉眼间难得地舒展着松弛的笑意。 “娘娘，”女官上前轻声提醒，“申时了，是否该回宫了？” “不急。”长孙皇后摆摆手，目光依旧流连在两个婴孩身上，“今日难得清闲，让本宫与琼华好好说会儿话。陛下那边若问起，便说本宫在冠军侯府用了晚膳再回。” 女官躬身退下。 前厅书房内，长孙无忌亦未离去，正与李毅对坐叙话。 “今日皇后亲临，意义非凡。”长孙无忌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深沉地看向李毅，“你可明白其中深意？” 李毅神色沉静，缓缓道：“兄长是指，皇后当众称昭儿与晋王为"兄弟"一事？” “正是。”长孙无忌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几面上轻轻一点，“皇子与臣子之子，依礼本不该以兄弟相称。皇后今日这般说，明面上是为昭儿铺路，为晋王培养臂助，实则更是在向朝野上下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陛下与皇后对你李氏的恩宠，非一时兴起，而是长久稳固的。” 李毅默然片刻，沉声道：“这份恩宠，既是荣耀，亦是千钧之责。”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长孙无忌眼中掠过赞许之色，“今日之后，欲与你结交者会如过江之鲫，暗中窥伺者亦不会少。结交者需谨慎应对，窥伺者更要小心提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五姓七望那边，今日来了几家？” “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皆遣了子弟亲至。”李毅如实道，“范阳卢氏与赵郡李氏虽未派人来，但贺礼已至。” “意料之中。”长孙无忌唇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些世家大族，最重门第根基。你虽战功彪炳，毕竟崛起日短，他们尚在观望。然今日皇后凤驾亲临，他们的态度很快便会转变——非是变得更亲近，而是会更加警惕。” 李毅深知长孙无忌所言不虚。传统世家最忌惮的便是新贵崛起，动摇其数百年经营的根基。他如今手握不世战功，身负殊宠，幼子更与皇子结下“兄弟”名分，这已实实在在地威胁到世家大族的既得之利。 “他们会在哪些关节上发难？”李毅问道。 “无非是那些陈腐手段。”长孙无忌语气淡然，“寻些言官弹劾你"僭越礼制"、"居功自傲"；在科举铨选时刁难你举荐之人；于钱粮赋税诸事上暗设绊子。不过这些手段，于你而言效用不大。” 他看向李毅，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们真正畏惧的，是你建立一套新的章法——不倚仗门第，不依附姻亲，仅凭战功与才干便可擢升高位。这才是真正动摇他们根基的根本。” 李毅心头一动。长孙无忌此言，如醍醐灌顶。此前他一直思忖如何应对世家打压，却未曾想到，破局之道在于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 “多谢兄长指点。”他诚恳致谢。 长孙无忌摆摆手：“你是琼华的夫君，便是一家人，这些本就是我该提点的。不过路需一步步走，你眼下根基尚未夯实，先巩固好眼前，再图长远不迟。” 二人又叙了些朝中近况，直至夕阳西斜，长孙无忌方起身告辞。 送走长孙无忌，李毅缓步走向内院。暖阁中隐约传来女子的谈笑声，正是长孙皇后与长孙琼华在叙话。 他本不欲打扰，行至门前时，却听见长孙皇后带着惊讶的语气问道：“琼华，你这气色……怎地比半年前还要莹润光鲜？” 李毅脚步一顿。 屋内，长孙琼华坐在姐姐对面，闻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暖阁内熏着淡雅的梅香，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两个婴孩在里间由乳母照看着，外间只余姐妹二人。 长孙皇后仔细端详着妹妹，越看越是惊异。半年未见，长孙琼华非但未因怀孕生产而显憔悴，反而容光焕发，肌肤莹白如玉，透出健康的润泽。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风韵，然这风韵之中，又蕴着一股奇异的、蓬勃的生机。 “你这……”长孙皇后忍不住伸手轻触妹妹的脸颊，“肌肤细腻得似能掐出水来。用的什么脂粉膏沐？” “未用什么特别的。”长孙琼华微垂螓首，声若蚊蚋，“不过是寻常宫里赏赐的珍珠粉。” “珍珠粉岂有这般神效。”长孙皇后自是不信，“你老实告诉姐姐，可是承钧从西域带回了什么养颜的秘方？” 长孙琼华轻咬下唇，心中纠结万分。 长春不老丹之事，她是决计不能吐露半字的。那等夺天地造化的神物，一旦泄露，不知会招来多少灾祸。即便是面对嫡亲姐姐，她也必须守口如瓶。 可不提长春不老丹，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明显异于常人的变化？ 她忽地想起另一桩事，脸颊更红了几分。 “姐姐……”她声细如丝，“其实……是承钧他……他教了我一套养生导引之法。” “养生之法？”长孙皇后来了兴致，“何等养生之法竟有如此神效？这才月余工夫，便能让人有脱胎换骨之象？” 长孙琼华的脸红得似要滴血，半晌才细声道：“是……是夫妻之间的……双修秘术。” 此言一出，她几乎要将脸埋进衣襟里去。 长孙皇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脸上亦泛起淡淡红晕。她是过来人，自然明白“双修”所指为何。只是寻常夫妻敦伦之事，怎会有这般神奇的功效？ “你是说……”她斟酌着词句，“承钧懂得道家房中养生之术？” 长孙琼华轻轻颔首，声音更低：“他说是早年偶遇一位云游异人所授。修习之后，能调和阴阳，改善体质，延年益寿。我……我按他所授习练了这月余，确实觉得身子轻健了许多，连往日月信时的腹痛之疾都好了。” 这倒并非虚言。《黄帝御女三千飞升秘法》虽为系统所赐，然功效确实玄妙。李毅得上册后，自己先潜心研习通透，再循序渐进地传授给长孙琼华。这月余来，二人每夜修习，非但琴瑟越发和谐，体质亦有显著提升。 李毅自身本为金刚之躯，感受尚不那般明显。但长孙琼华一介女子，变化便极为显著——肌肤莹润、精力充沛、旧疾尽愈，甚至连容貌都似年轻了几岁。 长孙皇后听着，眸中闪过复杂神色。她既为妹妹欢喜，心下又隐隐生出几分羡慕。身为皇后，她与皇帝虽则恩爱，然宫规森严，床笫之间多是循规蹈矩，何曾有机会尝试这等养生秘术？ “这法子……可有什么禁忌讲究？”她忍不住问道。 “承钧说，需心意相通，不可强求。”长孙琼华细声道，“且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还有……他说这套功法极为珍贵，万不可外传，否则恐招祸患。” 长孙皇后颔首：“他所言甚是。这等秘术，若传扬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觊觎。你千万要守密，便是陛下那里，也不可提起。” “我明白。”长孙琼华正色道，“今日若非姐姐问起，我便是对姐姐也不会吐露半字。” 姐妹俩静默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终是长孙皇后打破沉默，含笑转了话题：“不说这个了。昭儿这孩子，着实惹人怜爱。今日宴上，不哭不闹，见生人亦不怯，那份沉静气度，不似个百日婴孩。” 提及爱子，长孙琼华脸上漾开温柔笑意：“昭儿确是省心。自降生以来，极少无故哭闹。醒着时，便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这看那，眼神灵透得很。” “治儿亦是如此。”长孙皇后望向里间，眼中满是慈爱，“这两个孩子，前后三日降世，又皆伴异象而生，将来的缘分恐怕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