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的名义

第八十八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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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金诗笺经由内侍之手,呈至御前。字句入眼,嘉佑帝顿时大皱眉头。 字是好字,飘逸中见风骨,确有名家气象。诗也是好诗,意境深远。 只是这气息太过颓丧了。“壮志已随黄鹤去,闲身偶伴白鸥游”——这哪里像是一个十六岁便中解元的少年才子?倒似个看破红尘、行将就木的老者,在月光下喃喃自语。 全程旁观了唐胤写诗的王干炬也有点尴尬,这诗实在是有点煞风景了,今夜是中秋佳会,君臣同乐,要的是盛世华章、祥瑞吉言,哪容得下这等暮气沉沉之作?他想,嘉佑帝要不高兴了。 果然,嘉佑帝面沉如水,说道:“此诗,不愧少年解元、吴中才子的名头。字里行间,锤字炼句的功夫,放眼今夜,也无几人能及。” 王干炬心下稍松,可这口气还没吐完,便听见了那两个字—— “只是……” 听话听音,这个“只是”一出,就知道前边夸赞再多,也是虚言。 “只是这诗中之气暮霭沉沉,秋意萧索,不见半点蓬勃朝气,更遑论报效朝廷、致君尧舜的襟怀。朕倒不知,我大乾盛世,明月朗照之下,竟使少年才子如此心若槁木。” 王干炬暗暗咽了一口口水,今晚“强迫”唐胤作诗,好像弄巧成拙了。如今嘉佑帝虽未直言怪罪,但不满之意已昭然若揭。 他忍不住暗骂自己多事,赶紧躬身道:“陛下息怒,是臣孟浪了。臣本见其才,欲激其志,不想此人历年蹉跎,心气消磨至此,竟于御前作出这等衰飒之音,扫了陛下雅兴。臣荐人不明,扰了佳会,甘领责罚。” 嘉佑帝瞥了王干炬一眼,神色稍缓。他自认是宽宏大量的君主,还不至于因此等小事迁怒臣子——尤其这臣子近来颇合他心意。 “无妨,王爱卿不过是欲为朝廷发掘遗才……只是这"才"若自身先已朽了,纵有文章惊海内,于国何益?” 虽然最后有点瑕疵,但是总的来说,嘉佑三十九年中秋诗会,还是在一片祥和中圆满落幕了。 回宫的龙辇在青石御道上平稳行进,辇中,嘉佑帝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唐胤的那几句诗。 某种意义上来说,唐胤做到了今晚其他人都没做到的事,他给嘉佑帝留下了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 “此子竟能三次落第?” 嘉佑帝睁开眼,眸中闪过锐利的光。 一次是意外,两次算倒霉,这接连三次,次次皆因匪夷所思的“意外”而功败垂成,世上真有如此凑巧之事? 他浸淫权术数十年,见过太多明枪暗箭,深知这煌煌庙堂之下,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多少龌龊勾当。科场乃朝廷抡才大典,亦是各方势力角逐、安插亲信、打击异己的重要战场。 嘉佑三十年因灾未开春闱,平复灾情后,在嘉佑三十二年补开恩科,主考是严诵。 嘉佑三十五年春闱,主考是高弘文。 嘉佑三十八年春闱,主考是尹嵘。 嘉佑帝在龙辇上,把这几次春闱的主考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时之间却没能找到头绪。这三位,不应该也不可能联起手来针对一个无根无基的江南举子。 “黄锦。” “奴婢在。” “去,传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即刻到御书房见朕。” 不止是嘉佑帝心里起疑,王干炬早就在怀疑了,不然,也不会刻意在诗会上提起唐胤。 他原本是不知道这么一位“倒霉蛋”的,但是谁叫这倒霉蛋起初拒了诗会,然后又唾面自干拿回了请柬呢。 王干炬在了解了唐胤的往事后,心里就在盘算了。 虽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但是王干炬注意到了嘉佑帝临走时又看了一眼唐胤诗作的小动作,他觉得,今晚自己冒险推举唐胤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 至少,嘉佑帝记住了这个名字。 只是……嘉佑三十五年春闱,主考可是高老师啊。 王干炬心想,要不要给高弘文去一封信,问一问这位当年的主考,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高弘文为人清正,若当年春闱真有蹊跷,他或许会察觉蛛丝马迹。 高弘文的信回得倒是很快。 “承光吾徒: 见字如晤。应天别后,已有数月。近来于南京,亦闻汝在京中颇多建树。尤以所上《金瓶掣签》一疏,立意高远,手腕圆融,一举而定乌斯藏争嗣之纷,消弭皇子角力于无形,庙堂之上皆见其功。此非徒具文章者所能为,实有宰辅之器局。为师闻之,心甚慰之。望你戒骄戒躁,多察实务,根基方得坚实。” “汝来信所问吴中举子唐胤之事,为师见字后,亦深为喟叹。其人才名,我亦有耳闻;其际遇之蹇,确属罕见。” “嘉佑三十五年春闱,数人朱卷浸水被毁,此亦是老夫喟叹之憾。是时,至公堂内人多气闷,遂有一人,嫌屋内浊热,未多思量,便推开了长窗,不期其时忽起一阵穿堂旋风,力道甚急,便有数份朱卷随风而起,落于廊下清水缸中。事出突然,众人抢救不及。” “事后,此人以“失于检点”请罪,罚俸半年。此番处置,并无不妥之处。” “此人仕途多舛若此,心气消磨,作诗寂寥,亦在情理之中。然科场之事,浩繁复杂,偶发之意外,未必尽为人力阴谋。吾辈衡文取士,但求公允于万一,然人力有时尽,天道幽微难测。此子之才若真,望其勿因际遇而终弃圣贤之道。你既留意此人,可多加劝慰开导。” “师高玉良字。” 就高弘文的表述看,似乎只是一桩意外。但是王干炬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太对。春闱阅卷之时,北京依旧寒风萧瑟,房内气息躁闷属实,可是,真的有人会因此去开窗吗? 再者,高老师说,开窗的这位,事后主动请罪,按制罚了俸禄半年,半年俸禄就抵了数位举子的前途心血,真的公平吗? 明天要去打探一下,这位罚俸的官,是哪位。 想到这,王干炬收起高弘文的信,心事重重地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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