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盘结束后的第三天,永星城依旧沉浸在翡翠热潮的余韵里。楼望和没有急着离开,他决定趁着“赌石神龙”的名头正热,在永星城再逗留几日,深入了解一下缅北原石交易的内幕和供应链。
沈清鸢答应与他同行。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探寻弥勒玉佛与“寻龙秘纹”的关联——虽然因公盘上的意外中断,但公盘期间楼望和的惊艳表现,让她对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深藏不露的楼家少爷产生了更深的好奇。更重要的是,楼望和身上那种对玉石的敏锐直觉和纯粹的喜爱,让她隐约觉得,或许他能成为自己探寻家族秘辛的助力。
秦九真本就是跑单帮的,哪里热闹往哪里钻,自然也乐得留下,一来可以多观察这位新晋“神龙”的手段,二来也能在永星城这个玉石集散地看看有没有捡漏的机会。
三人租了一辆当地常见的越野车,由秦九真驾驶,开始在永星城周边几个规模稍小但原石品质颇有口碑的私人仓库和矿主直营点转悠。楼望和将“透玉瞳”控制在极低的开启状态,更多依赖这些年打下的扎实基本功和眼力,毕竟“透玉瞳”消耗心神,不能无节制使用。
一连两日,收获平平。看了几个仓库,多是些品质一般的豆种、油青料,偶尔有几块水头不错的冰种,但价格也虚高,楼望和只是默默观察,并未出手。沈清鸢则对那些带有特殊皮壳、疑似可能蕴含古代信息的原石更感兴趣,可惜也无所获。
第三日下午,他们来到永星城西北郊外一个叫“帕岗”的小镇。这里靠近一个已经开采了近半、产量逐年下降但偶尔还能出些高色料的老矿口。镇上有不少矿工家属开的家庭式小仓库,直接从矿上拿些散料,价格相对实惠,是不少淘货行家的去处。
“前面那家,”秦九真指着路边一栋不起眼的竹木结构房屋,“老板叫吴伦,以前是矿上的老把式,眼力毒,手里常有些稀奇古怪的料子,就是性子倔,不爱讨价还价。”
三人下车。仓库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土和矿石的混合气味。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沟壑、叼着旱烟袋的老者正蹲在地上,用强光手电仔细打量一块脸盆大小的黑乌沙皮原石。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含糊道:“随便看,明码标价,看上哪块自己报号。”
仓库不大,原石堆得有些杂乱,大小不一,皮壳颜色各异,从常见的黄盐沙皮、黑乌沙皮,到比较少见的白盐沙皮、石灰皮都有。楼望和扫视一圈,目光很快被墙角一块不起眼的原石吸引过去。
那块原石约莫两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是极其少见的“冰火皮”——一半呈灰白色,如同覆盖着一层薄冰,质地细腻;另一半却是暗红色,粗糙起砂,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皮壳很薄,冰火两色的交界处隐隐透出些许内部玉肉的光泽,但那光泽非常奇特,时而温润如羊脂,时而冷冽如寒冰,变幻不定。
“透玉瞳”微微发热,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感。楼望和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块“冰火皮”原石。入手的感觉也很奇特,一半冰凉刺骨,一半温热烫手,温差极其明显。他调整呼吸,将“透玉瞳”的感知集中到这块原石上。
刹那间,他“看”到了内部景象。
没有常见的翡翠结构,没有色根,没有棉絮。原石内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玉质完美交融在一起。一种玉质呈现出清澈透明的浅蓝色,如同万年玄冰,散发着极寒的气息;另一种则是炽烈如火的红黄色,质地略浑浊,却蕴含着惊人的热力。两者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在交界处形成了一片如梦似幻的、如同琉璃般五彩斑斓的过渡带,冰与火的力量在其中奇妙地平衡、流转,甚至隐隐有相互滋养、催化的迹象。
更让楼望和心惊的是,在这冰火玉质的核心处,似乎包裹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灵光”,正随着冰火能量的流转而微微脉动。
“这是……”楼望和心中剧震。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玉质,也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读到过类似描述。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翡翠的范畴。
“吴老板,这块“冰火皮”的料子,什么价?”楼望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吴伦这才抬起头,瞥了一眼楼望和手中的原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那块啊……那是几年前矿上挖到的一个偏洞里的东西,就出了这么一块怪料。放这儿好几年了,没人看得懂,也没人敢切。你要?给五万缅币拿走。”
五万缅币,折合人民币不到三百块,对于一块拳头大小、皮壳表现如此诡异的原石来说,价格低得离谱,也说明这料子确实不被看好。
楼望和正要答应,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哟,这不是楼少爷吗?怎么,在公盘上出了风头,跑到这种小地方来捡垃圾了?”
转头一看,竟是万玉堂的少东家万子豪,身边还跟着两个跟班,正一脸讥诮地走过来。他显然也是来帕岗淘货的,没想到冤家路窄。
“万少东家,”楼望和淡淡应道,“买卖各凭眼力,谈不上垃圾不垃圾。”
万子豪嗤笑一声,目光落到楼望和手中的“冰火皮”原石上,更是夸张地笑了起来:“就这?一半像冻疮,一半像火烧,皮壳薄得都能看见里面了,连点绿影子都没有。楼少爷,你这“神龙”的眼光,可真够独特的。”
他身后的跟班也附和着笑起来。
沈清鸢眉头微蹙,秦九真则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似乎想看看楼望和怎么应对。
楼望和没理会万子豪的嘲讽,直接对吴伦说:“吴老板,这块料子我要了,五万缅币,现金。”
“等等!”万子豪忽然开口,眼神闪过一丝狡黠,“吴老板,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也看上了这块料子。我出十万。”
他显然是故意抬价,想恶心楼望和。
楼望和看了他一眼:“二十万。”
“三十万!”万子豪毫不犹豫。
“五十万。”楼望和声音依旧平淡。
“八十万!”
“一百万。”楼望和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吴伦愣住了,这块放了几年无人问津的怪料,转眼间价格翻了二十倍?他看看楼望和,又看看万子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万子豪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了僵。一百万缅币(约合六千人民币)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为了一块明显是“废料”的东西,只是为了斗气,似乎有点不值。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愿认怂。
“一百二十万!”他咬了咬牙。
楼望和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万子豪见状,以为他退缩了,正要出言嘲讽,却听楼望和缓缓道:“既然万少东家如此喜欢,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块料子,让给你了。”
万子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楼望和转身,看似随意地在旁边一堆原石里扒拉了几下,拿起另一块约莫西瓜大小、皮壳表现平平无奇的黄盐沙皮料子,问吴伦:“吴老板,这块什么价?”
吴伦还在发懵,下意识道:“这……这块十五万。”
“我要了。”楼望和直接付钱。
万子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花一百二十万缅币,买了一块公认的“怪料”、“废料”,而楼望和只花了十五万,买了一块至少皮壳表现正常、多少有点希望的原石。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淘货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看向万子豪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
“你……你耍我?”万子豪脸色涨红。
“万少东家言重了,”楼望和一脸无辜,“价是你自己出的,料是你自己要抢的,何来耍你一说?莫非万少东家觉得,自己看走了眼,这块“冰火皮”其实是宝贝,后悔了,想反悔?”
万子豪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当然不认为那是宝贝,可当众反悔更丢脸。他只能硬着头皮,冷哼一声,付了钱,让人抱起那块“冰火皮”原石,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瞪了楼望和一眼。
“楼少爷,好手段。”秦九真走过来,低声笑道,“既试探了那小子,又没花冤枉钱。不过……那块“冰火皮”,你真觉得有问题?”他也算见多识广,但那种皮壳,确实闻所未闻。
楼望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感觉有点特别,但值不值得一百二十万,难说。或许万少东家能切出惊喜呢?”
沈清鸢一直静静看着,此时忽然开口:“那块黄盐沙皮的料子,你看出什么了?”
楼望和掂了掂手中的原石,笑了笑:“直觉。感觉它……比较“老实”。”
付了钱,楼望和请吴伦当场解石。仓库后院就有小型解石机。
黄盐沙皮料子被固定好。楼望和没有画线,只对解石师傅说了句:“先擦个窗,从这个角度,薄擦。”
砂轮转动,石屑纷飞。很快,皮壳被擦开一个小窗。
“出雾了!白雾!”解石师傅喊道。白雾是好的征兆,通常意味着里面的玉质干净,种老。
继续往里擦了一毫米,一抹清新明亮的绿色映入眼帘。
“绿了!阳绿!水头足,至少冰种!”围观的人惊呼。
楼望和示意停下,打灯一看。灯光下,那抹绿色如同初春的嫩芽,鲜活明快,水头极好,冰透感十足,肉质细腻,几乎无棉无裂。只是窗口还小,看不到色进多深,有没有变化。
但仅凭这窗口表现,这块十五万缅币(不到一千人民币)买下的原石,价值已然翻了数十倍不止。
“楼少爷,还解吗?或者……转手?”有人迫不及待地问。这种表现,转手卖个几十万人民币轻轻松松。
楼望和却摇了摇头,对解石师傅道:“继续解,顺着绿的方向,切成片料。”
他打算将这块料子完全解开,看看究竟能取出多少高品质的玉肉。最终,整块原石被解成三片厚度均匀的片料。除了边缘部分有些许变种,核心区域都是冰种阳绿,颜色均匀,底子干净,足足可以取出好几对手镯和若干挂件、戒面。粗略估算,价值已超百万人民币。
围观者啧啧称奇,看向楼望和的目光更加敬畏。“赌石神龙”果然名不虚传,随手一挑,便是大涨。
楼望和将解出的玉料仔细收好,向吴伦道了谢,便与沈清鸢、秦九真离开了帕岗镇。
回程的车上,秦九真忍不住问:“楼少爷,那块“冰火皮”……你真不觉得可惜?万一里面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楼望和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缓缓道:“秦老哥,赌石一道,除了眼力、经验和运气,有时候也得看“缘分”。那块料子气息独特,与我似乎有些感应,但当时万子豪在旁虎视眈眈,强行争夺未必是好事。让他先拿去,未必是坏事。”
沈清鸢若有所思:“你是说……那料子可能有问题?或者,万玉堂会因此惹上麻烦?”
“不确定。”楼望和收回目光,眼神微凝,“但那料子给我的感觉……很不一般。冰与火两种极端属性共存,且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这已经违背了常理。我怀疑,它可能不是天然形成的翡翠,或者……孕育它的环境,极为特殊。万子豪若贸然解石,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料子可能“不祥”?或者里面封着什么古怪东西?”他跑江湖多年,听过不少关于“邪玉”、“玉精”、“玉煞”的传说。
“只是猜测。”楼望和道,“我们静观其变便是。若真有事,以万玉堂的消息渠道,我们很快就能知道。”
沈清鸢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心中对楼望和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这份敏锐的直觉、沉稳的心性,以及对玉石那种近乎本能的深刻理解,绝非常人能有。
越野车在夕阳的余晖中驶回永星城。楼望和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帕岗镇不久,万子豪带着那块“冰火皮”原石,迫不及待地回到了万玉堂在永星城的据点,准备当众解石,一雪前耻。
而一场超出所有人认知的意外,即将在解石机的轰鸣声中,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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