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第099章 拳意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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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一日,深夜。 林怀安躺在温泉女中宿舍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 远处传来蛙鸣,此起彼伏,搅得人难以入眠。 明天就是武术短期班结业考试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木板床吱呀作响。 同屋的张士晋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位北平市立师范学校的学生,这几天和林怀安住一个屋,两人颇聊得来。 张士晋性格沉稳,说话做事都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但练起拳来却有一股狠劲。 “怀安,还没睡?” 张士晋忽然开口,声音清醒,显然也没睡着。 “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以你的功夫,拿个优秀不成问题。”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 “不是怕考不好。是觉得…这一个月太快了。 刚来的时候,连崩拳都打不稳,现在就要结业了。” “是啊,太快了。” 张士晋也翻了个身,面对林怀安的方向,“我想明年毕业报考黄埔军校。 家里不同意,说当兵危险。但我还是想去。” 林怀安心中一动: “什么军校?”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在南京。 不过听说可能要迁到成都去。” 张士晋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这世道,读书救不了国。得手里有枪。” 这话,三叔也说过。 林怀安忽然对这位室友生出几分亲近感。 他想说“我三叔也是军人,战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痛,不必逢人就说。 “你呢?结业后什么打算?” 张士晋问。 “留在温泉村,做个乡土调查,教孩子们识字。” 林怀安简单说了计划。 “好事。” 张士晋赞道,“我在师范学校,也想过将来去乡下教书。 可这世道…算了,不说这些。 睡吧,明天还要考试。” “嗯,睡吧。”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林怀安还是睡不着。 他干脆起身,披上衣服,轻轻推门出去。 练功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 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树影。 林怀安走到场中央,脱了外衣,摆开三体式。 呼吸慢慢平稳,心跳渐渐放缓,世界安静下来。 这一个月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第一天,他连站桩都站不稳,双腿发抖,浑身是汗。 第二天,王崇义说: “形意拳,先练心,再练身。心不稳,身不定。” 第三天,他开始学崩拳。 一拳一拳打在沙袋上,手背破了皮,渗出血,染红了绑手布。 王伦默默递来药膏,什么也没说。 第七天,他第一次和王伦对练。 少女的拳又快又狠,他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王崇义在边上看着,只说了一句: “拳是打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第八天,他学会了五行拳的全部招式。 崩拳如箭,劈拳如斧,钻拳如锥,炮拳如炮,横拳如梁。 王崇义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把招式练活,得用心。” 第十天,期中考核。 他和一个山东来的学员对打,三十招不分胜负。 最后他用了崩拳的变招,险胜。 王崇义点评: “有进步,但太急。拳怕少壮,也怕急躁。” 第十二天,他开始练十二形。 龙、虎、猴、马、鼍、鸡、鹞、燕、蛇、鸟台、鹰、熊。 每一形都是一套拳法,每一形都是一种境界。 王崇义说: “形意拳,形是外,意是内。 形到意不到,白练;意到形不到,空想。”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林怀安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打拳。 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刻意的套路,只是随心而动。 崩拳接劈拳,劈拳转钻拳,钻拳化炮拳,炮拳变横拳。 五行相生,循环往复。 打着打着,他想起了三叔。 三叔教他打拳时,总说: “拳要正,心要正。 心不正,拳必邪。”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拳是杀人技,但练拳的人,心里要有杆秤。 知道为什么出拳,为谁出拳。 他又想起了二叔。 那个沉默的商人,用他的方式支撑着这个家。 二叔不懂拳,不懂救国大道理,但他懂责任。 对家庭的责任,对妻儿的责任,对祖先的责任。 还想起了母亲。 那个温婉的女子,总是在灯下缝补,等他回家。 母亲不会说大道理,只会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还想起了谢安平、常少莲、马凤乐,想起了即将到来的郝宜彬、高佳榕,想起了王伦,想起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北安河村的孩子们… 拳越来越快,劲越来越整。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如龙似虎,如猿似马。 汗水从额头滴落,在沙土地上溅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照亮西山。 收势,吐气。林怀安站在原地,浑身湿透,但眼神清明。 这二十天的疲惫、困惑、迷茫,仿佛都随着这一夜的拳,打出去了。 “拳意通神,说的就是这个境界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怀安转身,看见王崇义不知何时站在槐树下,正静静看着他。 “师父。” “一夜没睡?” “睡不着,就出来练练。” 王崇义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点点头: “嗯,有点模样了。 形意拳,练到最后,练的不是招式,是心意。 心意到了,拳就到了。 你刚才那套拳,有意了。” “什么意?” “悲愤之意。” 王崇义缓缓道,“你心里有悲,有愤。 悲亲人离散,愤世道不公。 这悲愤压在你心里,是块石头。 但你把它化进拳里,就成了力量。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请师父明示。” “好事是,有这样的心气,你的拳能比别人快,比别人狠,比别人沉。” 王崇义看着他,“坏事是,悲愤容易让人迷失。 出拳不知轻重,伤人伤己。 你要记住,拳是工具,心是主人。 不要让工具,操控了主人。” “弟子记住了。” “记住就好。” 王崇义拍拍他的肩膀,“去洗洗,吃早饭。 今天结业考,让我看看你这一二十天的长进。” “是!” 早饭时,练功场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二十多个学员,来自天南海北,相处了二十天,多少有了些情谊。 但今天是结业考,关系到成绩,关系到能不能拿到王崇义亲笔签名的结业证书,每个人心里都绷着根弦。 林怀安端着粥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张士晋端着碗坐过来,低声说: “看见那个穿蓝褂子的没? 河北来的,叫赵大勇。 他昨晚放话,说今天要拿第一。” 林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赵大勇是个魁梧的汉子,二十出头,一脸横肉,正在那大口喝粥,声音响亮。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都是这几天和他走得近的。 “他想拿第一,拿就是了。” 林怀安淡淡道。 “没那么简单。” 张士晋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想拜王师父为师,正式入门。 但王师父收徒严格,要看人品看心性。 赵大勇功夫不错,但为人嚣张,王师父一直没松口。 这次结业考,他想表现表现,让王师父看看他的本事。” 正说着,赵大勇那边忽然传来哄笑声。 一个瘦小的学员端着碗路过,不小心碰了赵大勇一下,粥洒出来几滴。 赵大勇猛地站起,一把揪住那学员的衣领: “你瞎啊?” “对、对不起…” 瘦小学员吓得脸都白了。 “对不起就完了?” 赵大勇瞪着眼,“我这褂子新做的,你赔得起吗?” “我…我给你擦…” 瘦小学员手忙脚乱要掏手帕。 “擦?” 赵大勇冷笑,“擦得干净吗? 要不这样,你把这衣上的粥舔干净,我就不跟你计较。”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但没人说话。 那瘦小学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林怀安放下碗,站了起来。 “怀安…” 张士晋想拉他,没拉住。 林怀安走到赵大勇面前,平静地说: “赵师兄,大家都是同门,何必这样。 衣服脏了,洗洗就是。 我替他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吧。” 赵大勇斜眼看他: “林怀安? 哦,王师父的得意门生啊。 怎么,想替他出头?” “不是出头,是讲理。” 林怀安说,“师父常说,练武之人,要有武德。 恃强凌弱,不是武德。” “武德?” 赵大勇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你一个毛头小子,也配跟我讲武德? 我练拳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周围有人低声笑。 赵大勇身边那几个人更是起哄: “就是,赵师兄,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赵大勇松开瘦小学员,转向林怀安: “林师弟,既然你讲武德,那咱们就按武林的规矩来。 今天结业考,有比武这一项。 咱俩切磋切磋,你要是赢了,我给他道歉,衣服也不要他赔。 你要是输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狰狞: “你给我磕三个头,说三声“赵师兄我错了”,怎么样?” 场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怀安,看他怎么接。 林怀安看着赵大勇,看着他那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 他想起王崇义的话: “悲愤容易让人迷失。出拳不知轻重,伤人伤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赵师兄,同门切磋,点到为止。 何必赌这么大的气。” “怎么,怕了?” 赵大勇逼近一步,“怕了就滚远点,别在这儿充好人!” “我不是充好人。” 林怀安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是觉得,拳脚无眼,万一伤着了,不好看。 今天结业考,师父看着呢。” “少拿师父压我!” 赵大勇吼道,“你就说,敢不敢?”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有担忧,有期待,有幸灾乐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好。” 他终于开口,“我跟你切磋。 但赌注不要了,同门之间,不必如此。” “哈!装什么大度!” 赵大勇大笑,“行,就按你说的,切磋!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拳脚无眼,要是伤着了,可别怪我!” “不怪。” 林怀安说。 “痛快!” 赵大勇一甩褂子,“吃完早饭,练功场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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