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骤然开阔。 陈越顾不上抹去脸上的粘液，第一时间抬头观察环境。 这里的确是“岛”。 但这不仅仅是一个岛，这是一片被巨大的环形山脉——或者说是火山口——完全封闭起来的内海。 头顶的天空不再是黑夜，而是一种令人压抑的灰紫色。没有太阳，光源来自四周的岩壁——那里生长着无数发光的苔藓和矿石。 水面极其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大理石。 但这黑色并不纯粹。 在水面上，漂浮着……灯。 成千上万盏灯。 它们星星点点地散布在通往中心岛屿的必经之路上，随着微不可察的水流轻轻晃动。那灯光惨白，甚至透着点阴森的蓝色。 船队慢慢靠近了这片灯海。 “我的妈呀……” 当看清那些灯笼的材质时，连见惯了尸体的张猛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斧头差点没拿稳。 那些灯笼的罩子，薄如蝉翼，透光性极好，上面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暗红色的血管纹理和皮肤特有的毛孔。 那是人皮。 一张张完整的人皮，被充满了气，里面点着不知名的油脂，做成了这指路的明灯。 更恐怖的是灯下。 每一盏人皮灯笼的下面，都垂着一根细细的黑线，黑线的尽头……拴着一具尸体。 这些尸体浸泡在水里，随着灯笼的漂浮而起伏。 有穿着破烂号衣的水兵（看样式像是前朝的），有裹着绫罗绸缎的商人，甚至还有一些一看就是西洋装扮的红毛番。 他们没有腐烂。在这充满防腐剂和特殊矿物质的水里，他们被保存得栩栩如生。甚至有些尸体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灰白色的眼球死死盯着闯入这片海域的活人。 这哪里是航道？这是一片用尸体布成的水雷阵！ “这是“养尸地”，也是警戒线。” 陈越蹲在船舷边，用银针试了试水。银针并没有变黑，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他用长杆挑起一盏漂过来的灯笼，仔细闻了闻。 “尸油。这里面烧的是尸油。”陈越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这不仅仅是为了照明，这是在“熏香”。这种尸油燃烧产生的烟雾，本身就是一种迷幻剂。而且……” 陈越指了指水面。 “这些尸体不仅仅是挂着的。你们看他们的脚。” 水面清澈得诡异。 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悬浮尸体的脚踝上，并没有自由，而是被无数根从海底深处生长上来的、像是头发丝一样的黑色水草紧紧缠绕着。 “那是“发鬼藻”。一种极其坚韧、且对震动极度敏感的捕食性水草。一旦我们的船触碰到这些尸体，隐藏的水草就会立刻缠住螺旋桨和船舵，把我们死死困在这里。” “那咋办？这么密，船根本开不过去啊！”张猛急得抓头。 陈越看向这片灯海的尽头。 那里有一条明显的水道，宽约百丈，也是通往中心那座由沉船和骨头堆砌而成的城市的唯一路径。 但是，在那条看似空旷的水道上空，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仿佛连空气都在那里扭曲了的——无色雾气。 “一号船，放一只测试鸭过去！”陈越下令。 卫勤兵将一只用来测试毒气的大肥鸭子抛向了那片空荡荡的水道。 “嘎——！” 鸭子刚刚接触到那层扭曲的空气，叫声甚至没发全，全身的羽毛瞬间像是遇到了烈火一样卷曲、发黑。它的身体在眨眼间干瘪下去，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水的皮囊，直挺挺地坠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化作了粉末。 “强效脱水毒障。还混合了高浓度的生物分解酶。” 陈越的手有些发凉。 “这根本不是毒，这是“消化液”的气态化。谁进去谁融化。这才是真正的门禁。” …… “钥匙……我们没有钥匙啊！”有人绝望地喊道。 “有。” 一直站在陈越身边的赵雪，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和迷离。 从进入这个内海开始，她的状态就很不对劲。 她的脸色白得像那些灯笼，但双颊却泛着诡异的潮红。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座被迷雾笼罩的城市，双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 “它……在烫我。它在……叫我回家。”赵雪梦呓般地说道。 “什么在叫你？”陈越一把扶住她，却被她胸口传来的温度烫了一下手。 赵雪缓缓地、动作僵硬地从皮甲领口里掏出了那块温润的玉佩。 那不再是一块普通的白玉了。 此刻，这块玉佩的内部，像是被注入了绿色的岩浆，正在剧烈地流动、沸腾。表面的凤凰纹路亮起刺目的光芒，将赵雪的脸映照得如同神女。 “这……”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 陈越的脑子转得飞快。 “生物磁场共振！或者是……基因锁！” “雪儿，握紧它！”陈越的大手包裹住赵雪的手，将一股温热的力量传递过去，“不管是什么在叫你，记住，你是我的！你的血是我的！带我们过去！” 赵雪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转头看了陈越一眼，点了点头，然后—— 她举起了玉佩，指向前方那片死亡毒雾。 “嗡——” 玉佩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一道实质般的翠绿色光束，像是一把利剑，从玉佩尖端射出，直直地刺入了那层无色的雾墙。 奇迹发生了。 当绿光接触到毒雾的瞬间，那些足以瞬间融化活物的毒气，像是臣民见到了君王，或者说是识别到了“正确代码”的程序，开始迅速、甚至可以说是恭敬地向两旁翻滚、退散。 一条宽阔、清净、甚至带着淡淡花香的安全通道，在这片死亡之海上硬生生被劈开了。 “这是身份验证。”陈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不仅是个玉佩，这是这个海岛最高权限的通行证。只有皇族……或者说只有特定的DNA，才能激活它。” “全舰队！跟紧绿光！冲过去！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停！” 陈越下达了冲锋令。 …… 船队穿越了那道生死的界限。 前方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san值狂掉。 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岛屿城市。 这是一座废土与生物朋克结合的怪物城寨。 它的城墙，不是用砖石砌成的。那是用数百根几十米高的巨型海洋生物肋骨（或许就是利维坦死后的骨头），像是一根根白色的巨大弯刀，插在海底，交错编织而成的。 在骨骼之间，没有用泥土，而是填满了各式各样的沉船残骸。有郑和宝船的碎片，有红毛番的战舰，甚至还有看起来更加古老的楼船。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用某种白色的、极具韧性的巨大丝网（看起来像是变异蜘蛛的网）粘合着。 在这个城寨的外围，可以看到无数身材矮小、畸形的身影在忙碌。 他们有的背上长着龟壳，用来搬运重物；有的手臂变成了锋利的骨镰，在切割什么；还有的长着昆虫一样的复眼。 这是一个把“人体改造”常态化、工业化的社会！ 这里到处都是半透明的管网，里面流淌着蓝色的神仙水原液，为这座死城提供着诡异的能源。 “这技术……已经超纲了。”陈越握着柳叶刀，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这里的每一个“平民”，放到外面都是以一当十的怪物。 旗舰靠岸了。码头是用几百根浮木和无数森森白骨捆扎而成的。 船上的龙王炮全部装填完毕，所有卫勤兵拔刀出鞘，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没有攻击。没有警报。 在那白骨码头上，站着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千名的改造人“海鬼”。他们沉默着，像是一群黑色的雕像。 当赵雪手持发光的玉佩，在陈越的搀扶下踏上码头的那一瞬间。 “哗啦——” 第一排的海鬼，那个长着蟹钳手臂的壮汉，带头跪下了。 “哗啦——哗啦——”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后面数千名改造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身体多么畸形，全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的额头紧贴着散发着腥臭的骨板，身体伏低到了极限，这是一种绝对的臣服，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膜拜。 整个港口鸦雀无声。只有海风吹过骨墙发出的呜咽声。 这种诡异的安静，比千军万马的喊杀声更让人心里没底。 “他们在……拜咱们？”张猛握着斧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盘丝洞。 “不。是拜她。或者说拜她手里的“钥匙”。”陈越紧紧护在赵雪身侧。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露出一条铺着鲜红地毯（那地毯的材质细腻得可疑，陈越不想去猜那是什么皮做的）的大道。 大道直通城寨最高处，那一座由巨大的远古神殿废墟改造而成的宫殿。 从宫殿的台阶上，缓缓走下来一个人。 一个与这里肮脏、腥臭、畸形格格不入的身影。 她身穿一袭纯白色的、不染一丝尘埃的丝绸祭司长袍，赤着双足，脚踝上戴着两个金环，每走一步发出清脆的铃声。 她很高，脸上戴着一副没有五官孔洞的、光滑如镜的纯银面具。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直到脚跟。 圣师的使者。又或许是这岛上的大祭司。 她走到距离陈越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双手交叠在额前，提起裙摆，优雅而标准地行了一个大明宫廷中、只有命妇朝见皇后时才会行的——六肃三跪三拜大礼。 “圣女殿下。” 那个声音清冷、空灵，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立体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欢迎回家。” 她直起身，那张没有眼睛的银色面具转向赵雪，然后慢慢转向陈越——那个手里虽然拿着刀，但眼神比刀还硬的男人。 “还有您……我们尊贵的客人。带着“神的火种”远道而来的……大明使节。”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和期待。 “家宴已经备好。圣师大人正在“再生池”畔，等着为您二位……接风洗尘。” 她侧身，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前路通向那座阴森的神殿，是真相，还是陷阱？ 陈越看了一眼赵雪。赵雪的身体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坚毅如铁。她反手握住了陈越的手。 “好。”陈越收起刀，整理了一下虽然满是褶皱、但依旧代表着大明钦差威严的官服衣领。他拍了拍胸口那个装有王种的盒子，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既来之，则安之。” “走！咱们这对“亡命鸳鸯”，这就去会会那位老神仙，尝尝他这顿……人肉宴！” 两人手牵手，昂首阔步，踩着那鲜红的皮质地毯，在万千怪物的跪拜中，走向那座深渊之上的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