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这声音像是某种来自某种巨大的关节,在每个人脚下的甲板缝隙里摩擦。
旗舰“平南号”的龙骨在**。那根连接船首与深海巨兽背脊的儿臂粗熟铁链,已经被拉成了一条死硬的直线。铁链上原本挂着的海藻和锈迹,都在这种极限的张力下被崩飞,露出了甚至有些发热的金属本色。
这不是航行,这是在深渊之上“飞”。
船速快得离谱。黑色的海水被船艏像切豆腐一样劈开,翻卷起的浪花不再是白色的泡沫,而是一块块沉重得像铅块一样的黑水,砸在甲板上生疼。
陈越站在艉楼的最高处,必须单手死死扣住镶了铁皮的护栏才能稳住身形。狂风像是一把把钝刀子,试图把他那件紫貂大氅给撕碎了。但他顾不上冷,甚至顾不上风压让呼吸变得困难,那一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眸子,正透过手中简易望远镜的琉璃片,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庞大得让人窒息的背影。
近了。借着船头那盏防风气死风灯微弱且摇晃的光芒,他终于看清了那头“拉纤”的巨兽真容。
那不是鲸鱼,也不是古籍里画的鲲鹏。
那是一座移动的血肉岛屿。露出水面的背脊宽阔得足能跑马,漆黑的皮肤并不光滑,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是岩石一样的灰白色角质层,那是岁月和深海高压留下的盔甲。密密麻麻的藤壶像是一座座微型的火山寄生在上面。
但最让陈越心底发寒的,是那背脊中央的一排东西。
那是一排足有磨盘大小的、早已锈死在肉里的巨大铁环。
“那是……人工植入的牵引桩。”陈越的声音在风中被撕碎,但他还在冷静地分析给身边的张猛听,“猛子,看仔细了。那些铁环周围的肉,并不是平整的。那是反复溃烂、结痂、再溃烂后形成的肉瘤。这畜生……是被痛觉控制的。”
他甚至能通过望远镜看到,每一根铁链的末端都连着一根极细的、此时因为某种药物刺激而发亮的银针,深深扎入巨兽脊椎的神经节。
“这是一头活着的、生物动力的超级拖船。那个“圣师”,他不只是个玩弄蛊毒的神棍,他还是个疯狂的神经外科专家。”
“大人!快看前面!海……海面断了!”
独眼老舵手趴在舵轮上,那只浑浊的独眼瞪得都要裂开,双手青筋暴起,死命想要稳住方向,但船只根本不听使唤。
前方三里处,黑暗的海面突然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塌陷状。
那是真正的“归墟”。
一个直径超过五里的超级大漩涡,像是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巨嘴,横亘在海天之间。千万吨黑水在那里疯狂旋转,发出的轰鸣声压过了雷霆。漩涡的中心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只看到漫天的水雾像是白色的龙卷风一样直冲天际。
那种恐怖的吸力,隔着这么远,已经让庞大的福船船体开始向一侧倾斜,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进漩涡必死无疑!这畜生要拉我们殉葬?”张猛一把抓起斧头,甚至想去砍断铁链。
“别动!砍了链子我们就真的失控了!”陈越一把按住张猛的手腕,“看着它!它不会自杀!它是引路者!”
“呜————!!!”
一声苍凉、古老,带着金属震颤感的长鸣,突然从那头巨兽的体内爆发出来。那声音不仅仅是声波,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让心脏跟着停跳了半拍。
紧接着,那头名为利维坦的巨兽,做出了一个违背生物本能的动作。
它没有潜水,没有转向,而是正对着那个能够撕碎一切的漩涡中心,猛地昂起了头。
“轰隆隆——”
那是巨大的下颚骨与上颚骨分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座山塌了。
一张布满了层层叠叠利齿、宽阔得足以塞进半个城门的巨口,在风浪中张开了。
它并没有吞噬,而是在疯狂地吞吸!
海水,连同空气,被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吸入腹中。这种巨大的吞吐量竟然在它口前形成了一个逆向的引力场,稍微平衡了漩涡的撕扯力。
“抓稳了!!!”陈越把自己和赵雪的腰带死死扣在栏杆上,大吼道,“那是门!入口就在它肚子里!”
下一秒,巨大的吸力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揪住整个船队,狠狠地扔进了那张深渊巨口。
……
黑暗降临的瞬间,并不是宁静,而是混乱。
当旗舰“平南号”冲进巨兽口腔的那一刻,世界颠倒了。船只随着巨浪被抛起,然后像是坐滑梯一样,顺着一条巨大、湿滑、且带有一定坡度的通道急速下滑。
四周的“墙壁”不再是海水,而是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的、正在有力收缩的红色“肉墙”。
空气变了。
咸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高浓度的、带有强烈酸腐气的有机废气味道。那是甲烷、硫化氢以及半消化的鱼尸发酵后的味道。就像是把你按进了一个泡了几百年咸菜的缸里,再撒上一层生石灰。
“咳咳……这是胃酸……浓度很高,有毒,别摘口罩!”
陈越一只手护住怀里脸色惨白的赵雪,另一只手举起一只特制的防风灯。
灯光摇曳,照亮了这个属于“内部”的世界。
这是一条宽敞得如同地下溶洞般的食道。
食道的内壁并不是平滑的,而是布满了粗大的、像树根一样的血管和淋巴管。这些管子里流动着的东西并不是红色的,透过半透明的管壁,可以看到那是幽蓝色的、发光的液体。
“那是它的冷却液,也是营养输送带。”陈越看着那些发光的液体,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这个“圣师”,他把这头鲸改造成了一个移动的生化要塞!”
“咕嘟……咕嘟……”
四周传来巨大的水流声。船队就像是在下水道里漂流的玩具。
突然,黑暗中亮起了光。
那不是火光,而是一对对、一片片惨绿色的荧光点。它们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食道两侧的肉墙皱褶里,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
“那是什么?萤火虫?”张猛把斧头横在胸前,这种幽闭恐惧让他浑身难受。
“这鬼地方哪来的萤火虫。”陈越举高了灯笼。
一只距离他们最近的“光点”突然动了。
它从肉墙上弹了出来,“啪”地一声落在了一艘补给船的甲板上。
众人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只足有磨盘大小、形状扁平、有着几十条步足和硬壳的节肢动物。它长得像是一只放大了几千倍的海虱,或者说是尸鳖。它的背部透明,里面的内脏发出绿色的荧光。
“那是清洁工。”陈越看着那东西迅速爬向甲板缝隙里残留的鱼内脏,用那对锋利的鳌钳撕扯着,“它们寄生在这里,负责清理这头巨兽吃剩下的残渣、腐肉,甚至……清理那些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是指咱们吗?”
话音未落,那只巨大的“扁虱”似乎闻到了活人的气味。它猛地转过身,头上两根触须疯狂摆动,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小心!它要跳了!”
“嗖——”
那扁虱的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像是一张打开的大饼,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离它最近的一个卫勤兵。
那卫勤兵反应极快,抬起手里的三眼铳就是一枪。
“砰!”
火药喷发,铅弹近距离击中了扁虱柔软的腹部。
“噗嗤!”
绿色的浆液四溅。那只大虫子被轰得稀烂,但在它临死前,那对鳌钳依然死死地夹断了卫勤兵手里的枪管。
这只是一个信号。
两侧肉墙上,成千上万个光点开始骚动,纷纷从皱褶里爬了出来。
“保持船速!不要恋战!用火把!用烈酒!它们怕火!”陈越的声音在封闭的回音中显得格外空灵。
所有船只的甲板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卫勤兵们把沾满了猛火油的棉纱团点燃,像扔手雷一样扔向四周的肉墙。
火焰驱散了这些贪婪的寄生虫。巨兽似乎也感到了不适,食道壁开始剧烈地收缩、蠕动,一股巨大的气流从深处喷涌而出。
“它要吐了!抓稳!”
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加速,前方出现了一个亮得刺眼的光斑。
“呼————”
船队像是被喷嚏喷出来的鼻涕一样,裹挟着漫天的水雾和粘液,被猛地射出了出口,重重地摔进了一片新的水域。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