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开着一辆租来的普通丰田车，穿行街道上。 车牌是昨晚刘锦荣才弄来的“套牌”，用过这次便会丢弃。 副驾驶空着，李国明被陈时安排坐在后座。 陈时自己则戴着一顶鸭舌帽和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目光不时扫过后视镜，警惕着任何可能的跟踪。 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李国明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 他时不时不安地搓着手，目光游移地看向窗外。 “陈生，”李国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份文件……我藏了快两年，每次想起，夜里都睡不着觉。万一……万一赵家知道的话……” 陈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李先生，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按照赵永昌的要求，把那批文件全部销毁？” 李国明沉默了片刻，仿佛陷入了回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我父亲……是个教书先生，从小教我不能做假，要堂堂正正。那晚，赵永昌让我亲手烧掉那些文件，我……我下不去手。就偷偷抽了其中看起来最重要的一份，想着……也许有一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陈时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一天来了。李先生，你不是在害人，你是在救那些可能被赵家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就像不久前的陈家一样。” 李国明闻言，似乎放松了一些，喃喃道：“是……是这样吗……” 车子驶离市区，进入新界。 李国明的祖屋位于上水一处相对僻静的村落。 那是一座典型的青砖村屋，屋后有一小片菜地，显得朴实而安静。 陈时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将车停在远处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才和李国明一前一后走向祖屋。 文件藏匿的地点十分隐蔽，在厨房灶台下一块松动的砖块后面。 李国明费力地撬开砖块，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严实包裹、外层还套了两层塑料袋的包裹。 取出时，他的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陈时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低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不安全。” 返回的路上，陈时格外谨慎，绕了三次路，反复确认没有尾巴跟踪后，才将车开往观塘一处他提前租下的临时仓库。 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光线昏暗，但足够隐蔽。 在仓库中央临时搬来的旧木桌上，油布包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的内容让陈时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份三页的英文合同，甲方是永昌实业，乙方是“百通咨询有限公司”，约定为期三年，每年顾问费高达五十万港币，而服务内容却极其模糊——“就香港地产发展提供专业咨询意见”。 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清晰记录了“百通咨询”的银行账户信息，并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字：“此账户由黄启仁先生指定。分三次支付，每次付款后三个工作日内，青衣地块规划变更程序启动。” 几张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赵永昌与一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在富临饭店用餐的场景，照片背面标注着日期“1982.3.15”。 李国明指着照片上的眼镜男子，声音压得更低了：“黄启仁……当时是工务司规划署的助理署长，现在已经升任副署长了。青衣那块地，原本是工业用地，容积率只有2.5。就在八二年六月，突然变更为商住综合用地，容积率提高到4.0！赵家用近乎底价拿下，光是地价升值就超过两千万港币！”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个“百通咨询”，我后来偷偷查过，注册在开曼群岛，是个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注册董事甚至是个已经过世的人。” 陈时用随身携带的宾得ME小型相机，仔细地将合同和备忘录的关键页面拍摄下来。 然后，他将原件重新包好，郑重地交还给李国明：“李先生，这份原件是你的护身符，将来如果需要对簿公堂，你是关键证人。但它也是催命符，所以必须妥善藏好，不能再放在祖屋了。” 李国明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傍晚时分，九龙长沙湾的秘密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陈时向沈墨和阿珍展示了照片和合同的复印件。 沈墨看着照片上黄启仁的面容，脸色有些发白：“黄启仁……我听说过这个人，风头很劲，据说明年很有希望升任署长。陈生，这事牵扯太大了，恐怕……” 年轻的阿珍则显得十分兴奋，握紧了拳头：“陈生！这是行贿受贿的铁证啊！我们可以直接举报他们！” 陈时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内心快速分析着：“不能直接举报。第一，证据链还不完整，单凭这份合同，黄启仁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下属冒用其名。第二，现在举报等于打草惊蛇，赵家会立刻毁灭其他证据，切断所有线索。第三，官官相护，举报信很可能转个圈又回到赵家手里，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 他看向沈墨和阿珍，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份合同的真正价值，不是现在就用来举报，而是帮我们“理解”赵家的运作模式。我知道了他们是怎样通过空壳公司向官员行贿，来换取巨大的土地利益，那么我就可以反推——他们行贿需要的大量现金从哪里来？” “必然是通过虚假贸易套取银行的贷款！我们下一步的目标，就是查清是哪家或哪几家银行在给他们违规放贷，以及他们具体是如何操作虚假贸易合同的！” 他立刻布置了新的任务。 沈墨负责重点核查永昌贸易与那三家在维京群岛（BVI）注册的关联公司之间的贸易流水，寻找异常之处，例如货值高得离谱的日用品贸易，如一支牙刷报关一百港币，或者频繁的“回购”交易，A卖货给B，B又卖回给A，以此制造虚假贸易流水。 阿珍利用她在银行工作的便利，通过分析永昌实业的公开年报，查清它过去三年主要从哪些银行获得了大额贷款。 特别是渣打、汇丰、恒生这几家，重点看它们的抵押物是否足值，贷款用途是否与贸易合同相匹配。 李国明则努力回忆并尝试联系永昌贸易以前的仓库管理员联系人，寻找可能对虚假运输单据有印象的证人。 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陈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