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荣也是早早就回了家。
她家在蜀地,蜀地别的不多,就是竹子多。
她家后山就是一大片竹林,靠着竹林,村子里的人倒是饿不着,但是也不好种地。
被竹子侵占的地,很难种庄稼。
因而村里日子最好过的,只有会竹编的那一家。
巴荣带着今天的收获,从竹林里钻出来,想起今天师傅隋老汉教的,顺手砍了两根竹子,带回家。
结果拖着竹子动静大,刚出竹林,迎面就遇到了竹编那一家。
竹编那家人看着巴荣手里的竹子,眼里全是讥诮。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荣嫂子啊!”
“怎么,荣嫂,你这是来真的啊?真想学竹编?”
范家的两个兄弟围过来,调笑道:“嫂子你想学,跟我们说就是了,我们家打开大门收学徒,嫂子你想学,一句话的事儿,做什么要自己来偷学?”
巴荣沉着脸,不搭腔。
范家的确是会竹编,这些年在村里日子过得最好。
也的确是招学徒,村里也有不少后生去学,可惜,短的三年,长的八年,在他们家做学徒,给他们家干活,竹子砍了一捆又一捆,手艺却没学好。
问就是功夫还不到家,只能做砍竹子和劈竹子的活儿。
再不然就是帮他们家把竹器运到城里去卖。
顺便,他家那么难种的地,还有家里的鸡,照顾老人、看护孩子……样样都做。
唯独就是竹器,总是功夫不到。
巴荣当年看着小姑子年岁到了,还专门拎了一只鸡去范家,想让小姑子在范家学手艺,将来也是个糊口的本事。
结果呢,小姑子白白给范家干了一年活,连竹子都没摸过。
巴荣的公婆年纪都大了,小姑子几乎是巴荣带大的。
巴荣在家里不说给养得多好,但至少没饿着过小丫头,长到十四岁,个头是村里姑娘里最高的,脸上还有点儿肉乎。
那一年,眼看着白白胖胖的小丫头,瘦成了尖下巴。
手艺还没学到。
范家连劈竹子都不教,问就是小姑子年纪还小,手里没力气。
找村正去说理,但村正和稀泥。
毕竟十里八乡就范家这么一家会竹编的,别的村都羡慕他们村呢,范家对同村的学徒那是随意使唤,但对他这个村正老头,还是客气的,一年到头,还送一对箩筐四个笸箩呢!
范家得意洋洋:“在我们家学艺,就是这么个规矩——”
“砍五年的竹子,劈五年的竹片,剩下的再谈!”
巴荣气不过,把小姑子叫回来,说:“不学竹编也没事儿,学别的手艺也一样,嫂子给你寻摸着,要是有品性好的师傅招学徒,咱就去学,礼钱高些没关系,嫂子给你存!”
小姑子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知道嫂子是为她好,但是她们就在这么个地方,就数竹子多、竹子不要钱,才好学竹编。
学别的,哪有这么容易,这么便利呢。
况且,这天底下的师傅,有几个不是借着手艺拿捏学徒的?
巴荣当面镇定,但过后,自个儿却跑去竹林里哭了一场——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个学竹编的地方了!”
只可惜,狠话容易说,做却不容易做到。
一晃三年了,小姑子也都十八了,说了人家,再有两三个月就要出嫁了。
巴荣到底是没找到一个好行当让小姑子去学。
如今眼看着小姑子要嫁人了,巴荣心里发愁,又去竹林里哭了一场。
“真就学不成竹编了吗?”
她原本也没想着能怎么样,不过是跟三年前一样,发泄发泄情绪罢了。
谁知道,这一回,竹林里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轻语——
去吧……
去吧……
巴荣吓坏了,都说竹子招鬼,她以为自己见鬼了。
她拔腿就跑,可是跑着跑着,以往熟悉的竹林,却变得陌生起来,她一下子就迷路了。
那一瞬,巴荣的冷汗都下来了。
巴蜀之地一直就有说法,不能往竹林深处去。
当然,各种各样的故事传得绘声绘色,实则是竹子生长迅速。
昨儿个这块地还是平的呢,今儿个去就拔地三尺高了。
想在竹子上刻字,想做个标记,一回头标记就不见了。
后来才知道,就进去那么会儿功夫,标记就长到头顶上了。
竹林容易迷路,竹子长得高,密林深处不透光,这才有不能进竹林深处的说法。
巴荣只恨自己一时气迷了,怎么就钻进了竹林,忘了路。
她走啊走的,越走,越觉得眼前的竹子互相缠绕,好像缠出来个什么东西似的——
不像箩筐笸箩那些竹器,倒是像个竹编的花环、笤帚什么的。
竹叶在巴荣耳边沙沙作响:“去吧去吧……学竹编……”
巴荣心中纠结,她觉得自个儿这是遇上鬼打墙了,这是竹林里的鬼在迷她呢!
她拼命往外跑,但偏生,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
就在她摔跤的瞬间,她眼睁睁看着一根竹子突然横倒在她面前。
她心中如擂鼓,闭上眼,对自己说:“是我不小心踩歪的,竹子才会倒下来……”
但她心里又很清楚,竹子这东西,就是刻意去踩,那也很难踩断踩倒的。
巴荣觉得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我还没看到灵儿嫁人呢……”
下一瞬,她就到了一个凉亭里。
凉亭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大家都吓得不行,有哭喊着要回家的,有四处乱跑的,有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
巴荣一开始也怕,但一转头,有几个小孩正在说话呢,还有两名年轻的女子脚步着急,面容却很恬淡。
有小孩子在的地方,总不会太坏。
巴荣心下迟疑,再一回头,就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一排六间连廊相接的白墙木窗大瓦房。
她还来不及为房屋的高大明亮惊讶,凉亭里有人咳嗽一声。
“我乃庐州韦氏,今日应此间主人邀约,来教授诸位竹编。”
面容清秀的书生脸色平静,自带着一股书卷特有的清傲。
“尔等莫要吵闹!若在庐州,聘我讲学,一堂课没有十两银子,未必能请动吾身。”
“你们来此处自是各有难处,若不加以用功,便是对此良缘之浪费!”
书生虽然年轻,但说话自有一股气势,这不是巴荣他们这些乡野农人所有的。
巴荣心中忐忑,但她只迟疑了一下——
“这位公子,你果真会教我们竹编?”
“自然。”
“好,”巴荣压下心中的不安,果断道,“我同你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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