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人被抓了?”
“啥?”
“被抓到东厂了!”
不管众人知道这个消息后有多惊愕,杨涟是真的被请走了。
具体如何,在大牢的哪一层,没人说得清楚。
可这件事释放出来的消息却是让很多人不寒而栗。
非上朝日,群臣开始聚集。
叶阁老执笔,韩爌牵头,浩浩荡荡数百人直接冲到了乾清宫外门,跪倒一大片。
乾清宫的大门紧闭着……
在万言书送不进去的情况下,众人开始念万言书。
内阁中书舍人吴怀贤念一句,众人大声的跟着重复一句,吼声震天。
以示朝臣之力!
众人从杨涟当初力主光宗朱常洛为太子这事开始,到先帝临终前受顾命之任,最后挺身而出,闯进乾清宫,拥皇帝即位。
一个从龙之臣跃然纸上。
希望皇帝念恩情,网开一面。
用余令的话来说,道德绑架开始了,开始熟悉的拿出大义站住脚。
最后群臣哭诉杨涟为官这些年都在致力于争“红丸案”、“移宫案”以正宫闱。
宫里的朱由校喝着茶轻轻地笑着。
“以正宫闱?哈哈,以正宫闱,臣子来帮皇帝正宫闱?”
“朕的家不安,外面的人冲进来告诉朕要怎么做?”
“还敢说在办红丸案,移宫案,你们怎么不说在利用这些案子来排除异己呢,你们做的都是好事么?”
朱由校轻轻抿了口茶:
“黄嘉善比余令还冤!”
朱由校的嘴里的黄嘉善就是前兵部尚书黄嘉善。
神宗三十九年,鞑靼进犯延绥、宁夏、甘肃三边,黄嘉善统军大获全胜!
这就是三边大捷!
黄嘉善是文人里少有的知兵之人,因为辽东之事的失利,当时的兵科都给事中杨涟弹劾兵部尚书黄嘉善八大罪!(非杜撰)
兵部尚书黄嘉善遭罢免!
如果这么做朱由校也不气,朱由校是气人为什么能如此的不要脸?
黄嘉善当兵部尚书时候辽东失利,你杨涟秉着正义让他去职?
“王化贞痛失广宁,你杨涟还为张鹤鸣不平,黄嘉善就不是人?”
朱由校觉得朝堂之事就像是一个笑话。
他们记载着每件事,可这件事的说辞却是由他们定义!
朱由校又想到了汪文言!
直到此刻,朱由校也想不明白,汪文言明明他就是错了。
可外面的读书人,朝中的臣子却认为这是一件冤案,他们是如何认为这是冤案的?
“念万言书的是谁?”
魏忠贤看了一眼皇帝,轻声道:
“回陛下,站在前面念万言书的是内阁中书舍人吴怀贤吴大人!”
“他都入内阁了?”
“回陛下,他修撰光宗实录!”
“好快啊!”
魏忠贤不说话,这种事他一般都不发表意见。
入阁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翰林院积累资历,修撰史书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成为侍读、侍讲,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五年,最快的是三年。
第三步就是像先前钱谦益那般。
外放到地方,主持乡试主考或学政,积累地方经验后返回中枢。
之后才是进入詹事府和内阁担任职位。
这才是完整的流程,余令这样的都不算,因为余令是权衡之举!
不让余令入内阁,那他就是三边总督。
就算当十年总督,余令回京依旧可入内阁,依旧是最年轻的内阁大臣。
吴怀贤显然没有按照这个流程来升官。
朱由校知道这个人是由国子监生直接升内阁中书舍人。(吴怀贤不是进士,是买的监生)
这个人升官其实和汪文言一样。
“哎呀,真是有意思,国子监生,我记得当初的汪文言也是捐监生入仕,走了一个汪文言,又来了个吴怀贤!”
魏忠贤懂了,低头道:
“奴去办!”
这样的人当然得办,中书舍人虽品级不高,但这个职位却是至关重要。
凡六曹奏请,必先呈中书舍人,然后进呈!
说白了,中书舍人就像六部的文吏。
下面的要想呈递公文你先得和他们打好关系,他们是信息筛选。
他们想让内阁看到什么,内阁就看什么。
内阁看什么,就关乎司礼监批红批什么!
吴怀贤还在领着大家念万言书,希望皇帝杀了魏忠贤,释放杨涟。
他都不知道他成了下一个汪文言。
“小高?”
“魏公你吩咐!”
“一会儿派人,把吴怀贤家的邱氏,长子吴道升给监视起来,记着,只是监视,等我合计合计,再动手!”
“好!”
吩咐完回到大殿,魏忠贤却发现皇帝卧在那里睡着了。
听着外面抑扬顿挫的讨伐声,魏忠贤也打了个哈欠!
“侄儿,我的信你收到了么?”
魏忠贤的信魏良卿已经收到了,和信一起来的还有崔文升等人。
魏良卿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转念一想他又释怀了,人多好办事!
这一刻的魏良卿众星捧月,原本以为来一两个,结果来一大群,这面子给的足足的。
忙着忙着人就多了。
等魏良卿抬起头却突然发现,原本该是人群焦点的自己竟然成了圈外人。
余令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余令没想到这魏良卿为了种地真下本钱啊!
竟然把钦天监的家眷都给弄到归化城来了,这手笔太大了!
“好好干,今后归化城的春耕秋收就拜托你了!”
上一刻还有些不满余令抢了自己的风头,这一刻的魏良卿猛的抬起头。
一种被人认可的幸福感突然包裹全身。
魏良卿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我会办好的!”
归化城一枝花爱慕的看着自己的男人,宣示主权般站在魏良卿身侧。
西北王都夸赞的男人,那就是好男人!
“卿哥!”
“嗯?”
“今…今晚要了我吧!”
安其尔大方的表达着爱意,她喜欢魏良卿,她就想和魏良卿好。
至于礼节,这边的礼节就是要把自己喜欢的抓在手里。
安其尔很真诚,魏良卿却害怕。
他和安其尔不一样,他生活的环境告诉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失礼了。
如果真的喜欢,得明媒正娶。
不然会被打死的!
可他又不知道叔父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回去之后进不了家门,他如何向安其尔解释。
安其尔的性子像烈马一样烈,自杀了咋办?
余令亲自安排这些人,崔文升等人受宠若惊。
他都不知道余令等人这么热情是在图谋什么,他一夜未眠!
清晨的金光打在大青山的山顶上。
崔文升看了眼太阳的角度,掐着指头算了算,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时差不对,太阳也不对!”
敲门声响起,崔文升赶紧站起!
门开了,外面来了个妇人,妇人偷偷的记住崔文升的脸,屈身行礼,轻声道:
“民妇哑女,拜见大人!”
“你是!”
“大人,小的昨晚在衙门签了字,按了手印,从今日开始,大人的衣食住行将由我来安排,来服侍!”
“你……”
“今日是第一天,大人说你是贵人,大人让一让啊,屋子里有点乱,炉子没升起,等用炉子的时候会很麻烦……”
妇人直接进屋。
望着妇人那巨大的屁股,崔文升忍不住挠头。
一回身,才发现刚才妇人站立的地方有个小孩。
屋里忙碌的妇人感觉背后似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立刻说道:
“我儿子,小牛!”
“我…我没钱!”
“大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是一个坏人,趁你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来讹你,大人放一百个心,归化城没人敢!”
见妇人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崔文升慢慢的放松下来。
他也怕仙人跳!
借着窗户看去,崔文升突然发现自己住的位置真好。
往前看开窗见山,往后看,能将整个归化城收入眼底。
“我真没钱!”
“不用给钱,余大人说今日是试用期,你觉得满意我才留下,而且真的不用给钱,大人说你是贵客,衙门出钱!”
崔文升还是不敢信,落脚头一天来个帮忙的谁敢信!
妇人继续忙碌,看着门口那个站着不动的小娃,崔文升招了招手。
孩子看了一眼忙碌的母亲,不敢踏入。
崔文升再次招招手……
“大人,我是山西朔州人,男人死了,逃难来的关外,余大人心善给我娘俩分了五亩地,我昨日才忙完……”
崔文升站在窗户边认真的听着。
“大人说气温不够,土豆目前还不能种下,还得等半月。
念我娘俩辛苦,就安排我来服侍大人,其余的几位大人也是……”
妇人手上忙的快,说的也快!
“大人住的这个地方是归化城最高,最好的位置,所以大人是贵客。
一会儿余大人来,你能夸夸我么?”
“什么?”
妇人说着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带着孩子,孩子大了,吃的也多了,我是才逃难来的,粮食坚持不到秋收,就想混口饭……”
听着妇人的碎碎念,崔文升不明白这么能说的一个人为什么叫哑女!
妇人真的很能干,见炉子没火,她夹着一块新煤出去。
等到再出现的时候,一块冒着火光的蜂窝煤出现了!
“大人,我问对门的肖大人换的!”
“肖大人很好,有两个媳妇,壮的像牛犊子一样的媳妇!”
“如今他媳妇怀孕了,当爹的高,当娘的也高,这孩子怕是生出来就能跑......”
崔文升闻言莞尔,他看的出来,住在这里的应该都是大户。
可这些大户好像没架子,一个妇人都能去敲门,还能打趣人家。
“蜂窝煤?”
“大人真厉害,竟然知道这物事的名字!”
崔文升当然知道,京城在前些年都流行这物事。
六部官员过冬烧的是木炭,不讨喜的钦天监烧蜂窝煤。
虽然都是取暖,可味道却是天壤之别。
崔文升还知道,因为卖煤的利润太大,门头沟那边天天有人打架,数个帮派打的死去活来。
也不知道这边的打不打!
正胡思乱想着,屋里猛的一暗,崔文升抬头一看,发现屋外来了人。
崔文升赶紧站起身,弯腰拱手。
“崔文升给余大人问安!”
“你昨晚没睡好!”
崔文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想倒茶待客,却发现根本没热水。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哑女说的是对,屋里少不了一个人。
“安心的住下,需要什么只管说!”
崔文升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道:
“小的非官非臣,敢问余大人,我们这些人来这边到底是做什么!”
“农时,定农时就可以!”
余令想了想,继续道:
“如果你们想研究历法,想研究星象我不管,你们也不用告诉我,我只要知道节气的变化!”
崔文升松了一口气,他实在害怕余令让自己这群人干别的!
“我和你的爷爷有数面之缘,按理来说你也算是故人之子,今后在这里安心的住下,农时之事拜托了!”
余令的一礼让崔文升手忙脚乱!
“大人,应该的,这是我应该的,大人请放心.....”
余令不敢久待,余令看得出来,自己的到来给崔文升带来了太大的压力。
余令知道他们是人才,也没想着去给人画蓝图,去许诺!
对于敢来河套的崔文升而言……
什么样的承诺都比不上切身实际的好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真要不缺钱,真要在京城混的开,这群人也不会来这里了。
“这是这处小宅子的地契,你拿着,安心的住下……”
余令走了,妇人开心了,没想到这人真是贵人,余大人都亲自上门了。
“大人,我就说了我是好人,现在信了吧?
我给你说,归化城可好了,我这样没有男人的妇人优先照顾呢!”
“大人,你有女人么?”
“我给你说啊,咱们这边逃难来的多,你只要愿意跟人成家,愿意去衙门婚书,人家就愿意跟你过日子呢!”
“魏大人知道么,昨天那个大声吆喝的……”
崔文升笑着听着,他突然发现归化城挺好,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好。
一个妇人都能这么开心,可见她心里是有盼头的!
都说京城过于冷漠……
崔文升现在突然明白,他们不是冷漠,是为了一日三餐在奔波。
都很忙,没有时间停下来张长李短!
看了一眼门口的孩子,崔文升把地契塞进怀里笑道:
“走,咱们去买菜!”
“大人这是同意我留下了?”
“嗯!”
妇人开心了,脸上的喜意直冲眉梢,有了工作,每月可以拿五百文钱。
有了钱,自己和儿子就能扛到秋收,也不怕寒冬了!
“没有买菜的地方么?”
“有有,大人跟我来!”
走上街,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崔文升目不暇接。
虽然街道没有京城的大,但人聚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别样的热闹。
混入人潮,妇人的大嘴又开始。
“什么,你家菠菜甜,就算甜你也不能比别人贵那么多,你这个懒汉,根上的土都不知道洗洗啊!”
卖菜的无奈道:“我说了,我不是卖菜的!”
“那你来这里做啥?”
“我家菜吃不完!”
“哦,还不是卖,便宜点,我要的多……”
身后的崔文升深吸一口气,看着各色的人,看着眼前人。
虽然他才来,也仅仅过了一夜,可他却看到了朝气。
崔文升再次深吸一口气。
“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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