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一靠在地道口的木柱上。身后,镐头挖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但他心里很烦。
“师帅,那探子真放了?”
亲兵周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角还瞟着左右。
“万一他回去报信,咱们这地道”
“报信才好。”
“天王和东王现在是针尖对麦芒。”
“谁有空管咱们这破土耗子的事?”
他看着周默紧绷的脸。
“告诉弟兄们,警戒再提三成,挖地道的速度不能慢。”
“粮食也得省着点用。”
“这永安城,怕是待不久了。”
周默刚应了声是,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三短一长。天王府召集众将的信号。
……
天王宫是临时改建的府衙。大堂里点着几十根牛油蜡烛,烟熏火燎的。
洪秀全那张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领口绣着团龙,脖子上的肉都快溢出来了。此刻他背着手站在案前,眼神里全是狂热。
“诸位兄弟!”
洪秀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营造的威严,却忍不住发颤。
“昨夜三更,天父亲降天启,托梦于朕!”
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将领们齐刷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清楚,这“天父托梦”是天王的拿手好戏。
可此刻说出来,却透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天父旨意!”
洪秀全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命我天国全军,三日后卯时,由南门发动总攻!”
“破青妖,杀出去,直取金陵!”
“违令者!”
他扫视众人,眼神阴冷。
“就是违背天父,是我天国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可!”
一声断喝突然炸响。
杨秀清从队列里站出来,玄色王袍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一双眼睛瞪的滚圆,从气势上完全压住了洪秀全。
“天王!你这是让弟兄们去送死!”
杨秀清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扯过旁边亲兵手里的军情地图。
“哗啦”一声铺在案上。
他手指重重戳在南门的位置。
“你自己看!青妖在南门布了三重壁垒,四道壕沟!”
“光火炮就有几十门!”
他的声音又沉又响,震的人耳朵发疼。
“咱们现在粮草只够撑五天,士兵们饿肚子打仗,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强行突围?这不是总攻,是全军自杀!”
洪秀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手指着杨秀清,气的浑身发抖。
“杨秀清!你敢质疑天父旨意?!”
“我只看军情!”
杨秀清寸步不让,胸膛用力的起伏。
“天王你要是被妖魔迷了心窍,我杨秀清不能眼睁睁看着天国基业毁在你手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大堂里的将领们头埋的更低了。
石达开站在中间,脸色为难,想往前迈一步,却被洪秀全狠狠瞪了一眼。
“翼王!你敢帮他?”
洪秀全咬牙切齿。
杨秀清也侧过头,眼神冰冷。
“翼王是聪明人,明白什么是对天国好!”
石达开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他穿着银白色的王袍,在一片暗沉的颜色里格外扎眼。可此刻他脸上满是无力。
这以经不是道理能说通的事了,是权力的死斗。
“好!好一个杨秀清!”
洪秀全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门口。
“你敢违抗天父,朕……朕饶不了你!”
“天王还是先想想怎么给弟兄们一个交代吧!”
杨秀清冷笑一声,转身就走,玄色王袍甩起一阵风。
“这南门,我杨秀清的人,绝不会去送命!”
朝会不欢而散。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往外走,没人敢说话。
陈天一跟在石达开身后,听见翼王低声叹了口气。
“荒唐,真是荒唐。”
陈天一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三天后的广场,挤满了人。几万军民跪再地上,太阳晒的人头皮发麻,却没人敢抬头。广场中央搭着个高台。杨秀清穿着绣着祥云的紫袍,站再上面,面色肃穆。
祷告仪式开始了。
杨秀清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不高,却透过广场上的寂静,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陈天一下跪在后排,看着高台上的杨秀清,忽然想起金田起义时的场景。那时候杨秀清也演过“天父下凡”。可远没有这次,让人心里发毛。仪式进行到一半,广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不少军民开始跟着祷告,声音整齐划一。
就在这时,杨秀清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啊!”
那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是他平时的嗓音。紧接着,他的身体猛的抽搐起来,双手胡乱挥舞。
他眼睛翻的只剩下眼白,嘴里嘟囔着没人能听懂的话,带着莫名的威严。
“天父下凡了!”有人尖叫起来。
“快磕头!”
几万军民“哗啦”一声,磕的更响了。陈天一也跟着低头,额头贴着滚烫的地面,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听的很清楚。
杨秀清的抽搐声,嘟囔声,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
这表演,逼真的可怕。
“肃静!”
突然,杨秀清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胡言乱语,而是沉闷有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神灵的威压。
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的身体不再抽搐,只是站在高台上。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跪在最前排的洪秀全。
“洪秀全!”
这两个字喊出来,广场上瞬间死寂,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的见。
洪秀全跪在那里,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你身为我的二儿子,”
杨秀清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很有份量。
“不好好守着天国基业,尽然敢擅作主张,乱了天国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严厉。
“从南门突围,是妖魔迷惑你的诡计!你可知罪?!”
洪秀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股威压压的说不出话。
他的脸白的和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知罪……”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知罪便要受罚!”
杨秀清大喝一声。
“我命令东王,代我行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东王?
他自己命令自己?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杨秀清已经接着说道。
“把洪秀全拖下去,打四十杖!让所有人都看看,违背天父旨意的下场!”
“另外!”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人间的事,有东王处理就行了!你们要全心辅佐,不得有误!”
杖责天王。
这四个字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陈天一头埋在地上,能感到身边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天国的君主,天父的二儿子,要被当众杖责?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洪秀全浑身发抖,他猛的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屈辱和愤怒。
“你……你敢!”
“我是天父!”
杨秀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敢违抗天父旨意?!”
洪秀全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能反抗。
否定“天父下凡”,就等于否定他自己权力的来源,否定整个拜上帝教。那他这个天王,就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只能认。
两个凶悍的卫士从高台下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洪秀全。
洪秀全挣扎着,却被卫士死死的按住,拖到高台前的空地上。
卫士毫不客气的扯掉他的黄袍,露出了没什么肌肉的后背。皮肤白皙,还带着点赘肉。
“噗!”
第一杖落下,沉闷的击打声传遍了整个广场。
洪秀全闷哼一声,身体猛的弓了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噗!噗!噗!”
木杖一下接一下,重重的落下,节奏均匀,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沉闷的击打声,混合着洪秀全压不住的痛哼,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广场上,几万军民低着头。没人敢看,却又不得不听。那声音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敲碎了洪秀全作为君主的最后一点威严。
陈天一听着那声音,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金田起义的口号,“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承诺。
再看看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这哪是救世的起义,分明是一场披着宗教外衣的权力闹剧。他对这个政权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熄灭了。四十杖打完,洪秀全趴在地上,后背以经红肿一片,渗出血迹。他喘着粗气,浑身瘫软,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秀清站再高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威严。
“天父旨意,从今天起,天国所有大事,皆由东王决断!”
“谁敢违抗,便是违抗天父,斩无赦!”
“遵天父旨意!”
几万军民齐声高喊,声音震耳欲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仪式结束后,军民散去,广场上只剩下几个卫士在收拾东西。
陈天一站起来,刚想走,就被人拦住了。
“陈师帅,别急着走啊。”
刘朝宗一脸得意的走过来。
他穿着东殿的红色官袍,腰里别着把弯刀,眼神里满是挑衅。上次在北门,他被陈天一怼的下不来台,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了。
“刘旅帅有何指教?”
陈天一面无表情。
“指教谈不上。”
刘朝宗凑到陈天一脸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
“东王有令,命你明天中午之前,把北门防务全部交出来,由我接管。”
他拍了拍陈天一的肩膀,力道不轻。
“你的前锋营,都是些能打的弟兄,也该换个真正懂得忠诚的主人了。”
“忠诚?”
陈天一嘴角扯了扯,没接话。
刘朝宗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接着说道。
“东王还让我给你带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陈天一没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墙。
他平静的问。
“那我呢?东王准备怎么处理我?”
“处理你?”
刘朝宗笑了,笑的格外得意。陈天一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刘朝宗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骂道。
“不识抬举的东西,等你失去了前锋营,看你还怎么蹦跶。”
陈天一没回头,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不能再等了。
杨秀清现在权倾朝野,洪秀全被彻底架空,天国已经乱了。
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卷进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里,粉身碎骨。地道必须加快进度。前锋营也得随时做好准备。青军大营。
“轰!”
一声巨响,震的地面都在发抖。
空地上扬起漫天尘土,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
赛尚阿站在几十步外,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好!好得很!”
他拍着手,大声说道。
“这赛氏***,终于成了!”
几个工匠跪在地上,脸上满是疲惫,却也带着兴奋。
“大人,虽然威力还不太稳定,引信也偶尔会失灵。”
“但只要多试几次,总能完善!”
“不必急于求成。”
赛尚阿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的永安城,眼神阴狠。
“永安城已是瓮中之鳖,洪秀全、杨秀清窝里斗,正是天赐良机。”
“等这***批量造出,便是永安城破之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嗜血的兴奋。
“到时候,我要让城里的反贼,血流成河!”
旁边的将领们齐声应和。
“大人英明!”
夜色渐深,青军大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哨兵在来回走动。
靠近永安城墙的一处壕沟旁,哨兵张二柱打着哈欠,手里握着长枪,脚步拖沓。这几天一直没什么动静,城里的太平军缩了壳,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走到一处地势低洼的地方,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脚下的地面是湿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下意识的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叩……叩叩……”
一阵非常轻微,却又很有节奏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张二柱心里一紧,猛的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他又把耳朵贴上去,那“叩叩”声还在。是有人在地下挖东西。
“不好!”
他心里咯噔一下,爬起来就往大营里跑。
“有人在挖地道!”
他跑到营门处,拉住一个值夜的校尉,气喘吁吁的喊道。
“校尉大人!不好了!城墙底下有声音,太平军在挖地道!”校尉正打着盹,被他吵醒,顿时不耐烦了。
“你小子瞎嚷嚷什么?”
“是真的!”
张二柱急的满头大汗。
“我亲耳听见的,有节奏的叩叩声,肯定是挖地道!”
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
“你是不是白天操练累傻了?”
“反贼要是敢挖地道,早就打过来了,还能让你听见声音?”他抬手给了张二柱一巴掌,打的他嘴角发麻。
“少在这里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
“再敢胡言乱语,军法处置!”
张二柱捂着脸,心里委屈,却不敢再争辩。
校尉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看永安城墙的方向,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那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可校尉不信他,他也没办法。
他只能悻悻地回到壕沟旁,心里却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而此刻的永安城地下,陈天一正看着手里的图纸,对周默说道。
“加快速度,三天之内,必须挖到城外!”
周默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跑过来,脸色慌张。
“师帅!不好了!”
“青军好像有察觉,刚才有个哨兵在壕沟那边停留了很久!”
陈天一一愣,随即皱紧了眉头。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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