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刘朝宗带着一队亲卫,捧着黄布绸子包裹着的圣旨再一次出现在前锋营里。
“东王仁慈,给你安排了个好去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满是羞辱。
“第五师,师帅。”
第五师。
这番号一出,陈天一没反应。
他身后的周默几个老兵,脸全白了。第五师是炮灰营,攻城时被派去填壕沟,以经死光了。现在就剩个空名头,还有不到三百老弱残兵。连营地都被人占了。这不是任命。是流放。
是把一个战功赫赫的主将,变成光杆司令。
“听明白了?”
刘朝宗看着亲兵们震惊愤怒的脸,心里舒坦极了。
“明白了。”
陈天一的回答很简单,简单到让刘朝宗意外。
没愤怒,没质问,没不甘。
他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刘朝宗。
眼神深不见底。
这感觉让刘朝宗很不爽,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的没处发泄。他准备好的所有嘲讽,在这份绝对的冷静面前,都显得可笑。
“你……”
刘朝宗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很好。”
他悻悻的带人走了。
看着刘朝宗的背影,周默忍不住低吼。
“师帅!这欺人太甚!我们去找翼王,他肯定会为你说话的!”
陈天一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向北门大营。
“没用的,翼王现在也自身难保。”
前锋营大营,帅帐之内。
十几个旅帅,卒长挤满了帐篷,气氛压抑的要爆炸。
“师帅!不能就这么算了!”
谭绍光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嗡嗡响。
他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哪杨秀清凭什么!就凭他会装神弄鬼?”
“这前锋营,是我们跟着师帅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他杨秀清的私产!”
“对!师帅!我们不认那个刘朝宗!”
“大不了反了!弟兄们跟你走!”
“没错!我们只认你一个师帅!”
帐内炸了锅,个个手按刀柄,眼里冒火。只要陈天一点头,这几千精兵马上就敢杀向东王府。
“都给我坐下!”
陈天一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不解又期盼。
陈天一看着这群跟自己卖命的老兄弟。
谭绍光,周默,阿福,陈大海。
每张脸上,都是不甘。他心里一暖,脸上却更严肃了。
“你们想谋反?”
他看着谭绍光。
“然后呢?让弟兄们跟着我们,背上叛逆的帽子,在永安城里跟东王的部队自相残杀?城外的清妖看着我们内讧,做梦都要笑醒。”
谭绍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秀清现在大权在握,顶着天父的名头,谁敢反他,就是反天父。”
“我们现在动手,就是送死,白白葬送弟兄们的命和前锋营的基业。”
陈天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这是他下的最后一道军令。
“第一,服从命令,明天中午准时交接兵权和防务,谁都不许出岔子。”
“第二,保全部队。”
“刘朝宗什么货色,你们比我清楚。他指挥不了你们,也别让他把你们当炮灰消耗掉。战场上该怎么打,自己看着办。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等着。”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永安城外的一个点。
“这永安城,我们待不了多久。留在这,迟早是死路一条。保存实力,等机会。一个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机会。挖掘地道的事,别让外人知道,这是活命的道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
“这是命令,都听明白了吗?”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呼吸声。
许久,谭绍光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末将……遵命。”
“遵命。”
帅帐里,所有将领齐刷刷跪下。
甲叶碰撞的声音,沉闷又悲壮。
第二天中午,北门大营校场,前锋营上千将士列队整齐,一片死寂。
刘朝宗穿着新帅服,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满脸得意的走上点将台。
台下是黑压压的军队。
太平军最精锐的力量。
从今天起,归他了。
陈天一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站在台下,捧着前锋营的帅印。
交接仪式简单得可笑。
刘朝宗从他手里接过帅印,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轻蔑的瞥了他一眼,就转身面对全军。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主帅!”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的长篇大论刚开了个头,就卡住了。
台下几千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服从,没有好奇。
只有冰冷的敌意。
毫不掩饰的敌意。
几千道敌意聚在一起,刺的刘朝宗后背发凉。
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场面尴尬的要死。
陈天一没看他,交出帅印就走下台,一步步走向营门外。
他快要踏出营门的时候——
“哗啦!”
一声整齐的巨响,震的人耳朵发麻。
刘朝宗猛的回头,眼睛都直了。
校场上,几千将士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
没有呐喊。
没有口号。
只有这军中最重的礼节。他们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送他们的主帅。这也是一种宣告。向他这个新主帅宣告,这支军队,到底听谁的。刘朝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比当众挨了一耳光还难看。陈天一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应,也是告别。然后继续往前走。
黄十三牵着马在营门外等着。
她看着陈天一,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师帅。”
“走吧。”
陈天一翻身上马,就两个字。他没带走一兵一卒,只带了黄十三一个人。两人走向城西那片破败的营地。从手握精兵的主将,到光杆司令,只用了一天。要从天堂到地狱,也只要渡过一天。
东王府,茶香正浓。
石达开看着悠哉喝茶的杨秀清,忍不住开了口。
“东王,陈天一功劳不小,这么处置,是不是有点过了?”
杨秀清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冷笑一声。
“过了?本王看,一点都不过。”
“他陈天一仗着有几分功劳,就不把本王放眼里。私藏军粮,拥兵自重,我没直接办他,以经是看在翼王你的面子了。”
“可他没有反心……”
“有没有,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杨秀清站起来,走到石达开面前,眼神很利。
“是我说了算。”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这天国,谁才是主人。”
“那些还存着二心,想着两头下注的,都该清醒清醒了。”
这话,就是明着敲打石达开。石达开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现在写满了权力的欲望和冷酷。他在多说也没用了。
“东王好自为之。”
石达开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他的背影在回廊里,有些孤单。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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