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谦让的指节攥得发白,老黎垂着眼皮没吭声。
林家那位长老爷早年交游能铺遍威海郡十七汇行,跟半数长房都称兄道弟,这才让林谦让他爹敢去武行打擂,最后成了萧惊鸿拳下的烂肉。
这种没了亲眷的惨事,在十三汇行早是常景。
就说跟林谦让不对付的赵敬,他家长房沾亲带故的,近三十号人都死在萧惊鸿手里,更别提其他汇行了。
萧惊鸿刚来威海郡时,就是个穿粗布衫的汉子,往武行街一蹲就喊打擂,自报“玄文馆”。
没人听过,都当是穷乡来的野练家子,想挣酒钱。
可才五六天,“萧惊鸿”这三个字就像火星子落了干草堆。
他只接签生死状的四方擂,赢了就守擂,接八方人的挑战,生死自负。
每一场都溅得台板发黑,没超过十招必分生死,武行的规矩在他拳下跟破纸似的。
打了徒弟,师兄来。
废了师兄,师傅上,最后都被抬着出了台口。
没半月,“黑阎君”的名头就压得武行没人敢抬头。
中枢龙庭治着天下,道官掌着权,可真正能让人混出头的还是武道四级练,哪都有武行。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靠拳脚吃饭的,就得拿擂台分高低,分生死。
后来周、秦两家的大少拿他赌。
秦家押他赢,周家赌他输。
萧惊鸿守了两月擂,打了八十九场,场场见血。
到第九十场午时,台边的沙漏漏完了,萧惊鸿没现身,算输。
周家刚拿着赌资笑,当天下午就死在城外宅子里,连五个长随、一个管事,还有那两条雪獒,都被拧断了脖子,血浸得院砖都发黏。
当晚秦家大少喝花酒的同伴,脑袋被踩进江泥里,尸身在云龙江飘了三天。
十七汇行的高门哪受过这气?
可萧惊鸿转脸就破了水火玄铠的巅峰圆满境,徒手拍死了上水府派来的四级练高手。跨境界杀人跟掰筷子似的。
十七汇行这才慌了,想低头,萧惊鸿不接。
老黎喉结滚了滚,他当年挨过萧惊鸿一脚,断了三根肋巴骨,算捡回半条命:
“最后十三汇行砸了半座金库,才把这尊瘟神送走。
郡城连下四天雨,冲没了四座高门,道官老爷就站在城楼上看,只说“此人有望入道”,扭头就走。”
他拍了拍林谦让的肩:“听长老爷的,拜姜远为师。
等他百年后,炼邢窑就是你的,玄锻号掌柜的位子一坐,说不定能把你爹的牌位请回祠堂。”
林谦让松了拳,指节泛着青:“我听你的,黎伯。不报仇了。”
老黎松了口气,却又低声补了句:“萧惊鸿的徒弟没那么好活,你看那魏青,早晚有汇行的人找他拼命。”
林谦让的牙咬得咯吱响,他不敢恨萧惊鸿,只敢恨那穿青衣的徒弟魏青。
一想到爹死不瞑的眼,娘日渐垮下去的脸,长老爷阴沉沉的笑,他攥紧了藏在袖里的锻锤柄。
隔壁屋的窗纸被风卷得哗啦响,魏青指尖敲着桌面,指节泛白。
赵敬捧着茶杯,话里裹着怯意:“都是周武君输不起,偏要惹你师傅。”
赵敬年纪小,却跟着娘吃了大半年的流水席,晓得不少内情:
“萧尊师报仇从不过夜。
周少那宅子里的活物,连灶台下的老鼠都没剩。
后来不服气的秦柳吴家也凑上来,结果阖府都没了全尸。
林家也掺了一脚,不过我赵家没沾,咱俩没仇。”
魏青“嗯”了声,没接那“一见如故”的话。
赵敬是典型的汇行阔少,欺软怕硬,要不是玄文馆的名头压着,早躲得八丈远了。
“十七汇行被他灭了四家,我拜师前,真不知道师傅这么狠。”
魏青的声音很平,心里却清楚,要是他敢去郡城,寻仇的战书能把二界桥的老宅门堵死。
萧惊鸿早说过,同阶相争,死活不管。
同代有仇,死生自负。
砸了玄文馆的招牌,他这条命也别要了。
“林谦让。你来黄土村干嘛?”
赵敬放下茶杯:“拜姜远为师。
林家做铁料开矿的官办营生,盯着炼邢窑不是一天两天了。
姜远早年跟永铸号闹翻,是林家长老爷掏的钱,帮他开了玄锻号,在赤县起了三座窑。
这是养肥了要宰呢。”
他凑近了点:“姜远收徒不超过三个,林谦让肯定是拿捏了姜远的小徒弟。
那小子出身低,好欺负。
再说林家那长老爷,当年修道不成改学武,天分不如林谦让他爹,结果他爹死在擂台上,长老爷才算坐稳位子,一肚子坏水。”
赵敬忽然顿住,魏青的眼神太静了,像冰底下的刀。
“你想干嘛?”
“我动手,你让人看住林谦让。”魏青指尖停在桌面,“你送我的那些礼,我记着。帮你除个麻烦。”
赵敬喉结滚了滚,酒杯都晃出了酒沫:“杀他?就因为他瞪了你一眼?”
“解决麻烦,最快的是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魏青抬眼,“你出面请他吃席,我动手。”
赵敬打了个寒颤,那眼神,跟当年萧惊鸿站在秦少宅门口时一模一样。
徒弟像师傅,这话真没假。
炼邢窑的铁匠铺外,近百号匠人窑工跪得像排稻草人,大气都不敢喘。
青焰窑的陆平平、锻金窑的景三脸贴在泥地上,能闻见土裹着汗的腥气,姜远还没回来,这火气怕是要烧塌窑门。
申时的日头刚沉下去,山路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是走,是砸。
每一步都震得石屑乱蹦,接着就看见姜远肩扛着三棵铁梨木。
粗得像水缸,枝桠上还挂着断藤。
他的气血裹着热浪,像刚开炉的烘窑,离着十丈远都能烤得人头皮发疼。
陆平平和景三赶紧把腰压得更低,泥点砸在脸上都不敢擦。
“轰!”
铁梨木砸在铺前空地上,狂风卷着泥点抽在人脸上,跟鞭子似的。
陆平平和景三被溅了满身泥,跟刚从泥塘里捞出来似的。
姜远的声音像淬了冰:“瞒着我多久了?是不是等我进了棺材,这窑就姓陆姓景,陆了?”
陆平平的胡须抖得像钢针:“师傅,我们没这心!”
景三埋着头接话:“林家的人三个月前就来了。
先是林二小姐订了六万两的元青瓷盘,说赶年底用,我和大师兄想着让大伙歇口气,就应了。
后来林谦让跟着来,总找小师弟姜钧问锻打的门道,姜钧实诚,有啥说啥,俩人还凑过几回饭。”
“饭?”姜远的眼扫过跪在角落、脑袋磕得血肉模糊的姜钧,
“他是汇行长房的少爷,姜钧是啥?也配跟他扯交情吃饭?”
他语气忽然软了:“老大,把你师弟抬回去养着,别在这丢人。”
陆平平爬起来,架着姜钧往山下跑。
姜远挥了挥手:“都散了,景三留下。”
进了铺里,姜远盯着案上那口破风刀,刀身泛着冷光,是他一锤一锤锻出来的。
景三晓得这刀的分,姜远靠烧“贡砖”进了上水府赵将军的兵匠行,那砖两尺见方,刀剑砍上去都留不下印子,专是铺设御道,神道。
“林谦让到底干了啥?”姜远拉动风箱,火苗窜起几尺高。
景三硬着头皮说:“他先请姜钧吃酒,拉他去勾栏,
姜钧只去了一次,后来都打包菜给匠人。
软的不行,就说给姜钧买宅子、引荐兵匠行,让他离开窑场。
姜钧不肯,林谦让就提您当年被永铸号打压的事,激他比锻刀,还拿了火工道人的淬峰髓。
那是炼法器的东西,姜钧的刀被斩断,虎口都裂了。”
他咽了口唾沫:“后来林谦让查到姜钧在村里认识个卖水的姑娘,拿她要挟,姜钧才松了口。”
风箱的声音忽然停了。
姜远的半张脸浸在火光里,像块冷铁:“我早说过,要做大匠就别沾女色。打铁三年不碰私情,他半句都没听进去。”
他顿了顿:“你去办三件事。
第一,查窑里谁漏了姜钧的底,填进你那寸金窑烧干净。
第二,问老大,青焰窑的瓷石够不够,林家掐着青雾岭四千里的原料地,白墩子和高岭土说断就断。
第三,告诉姜钧,要么跟那姑娘断干净,要么滚出炼邢窑,以后别叫我师傅。”
景三刚应声,姜远又指了指破风刀:“这刀挂在这,谁能斩断它,谁就是我的关门徒弟。”
“那姜钧……”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姜远的语气没起伏,“他要是把儿女情长看得比窑场重,就不配拿锻锤。”
景三没敢再劝,姜远这辈子没成家,把心血都砸在了那柄没铸成的神兵上,真要以身殉炉,他都不会眨一下眼。
这时陆平平撞开了门,手里攥着张烫金帖子:“赵家的赵敬递的,今晚亥时,顺风楼吃席。”
姜远嗤笑了声,这些年汇行的人巴结得像苍蝇,他从没给过好脸。
要是没欠林家的人情,林谦让这种货色,他一巴掌就能拍碎。
可他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刚要扔进火炉的手忽然僵住了。
火光晃在他老脸上,明暗翻得像浪。
半晌,他合上帖子,闭着眼说:“告诉赵敬,我准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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