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盯着桌上那份改革方案。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想起自己监制的那部《江湖浪子》。
当初如果编剧,知道悬崖戏那么贵,会不会改成山谷戏?
如果自己早点和编剧沟通,会不会省下那笔冤枉钱?
吴生则在心里快速算账:
过去三年他经手的项目,平均分红是多少?
如果按新制度,盈利项目能多拿多少?亏损了呢?
梅姐看向窗外,片场的方向。
那里正在搭《夜班吸血鬼》的景,她听说陈庆嘉和石天,每天泡在一起。
一个改剧本、一个算账,吵吵闹闹但效率奇高。
“我有个问题。”
老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您说。”
“如果……编剧和制作人意见冲突呢?比如编剧坚持要一场,很贵但很重要的戏,制作人说预算不够,怎么办?”
赵鑫笑了:“那就吵。吵到有结果为止。但我建议你们吵的时候,带上导演,带上演员统筹,甚至带上道具组长,因为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角度,给出信息。编剧说这场戏情感核心不能丢,制作人说钱不够,导演说也许可以换个拍法,实现同样效果,演员说其实我有个更便宜的替代方案……”
他看向所有人。
“电影是集体的艺术,但集体不能是一盘散沙。“同步负责制”就是把大家用“利益”和“责任”这两根绳子,绑成一股绳。绳子会勒手,但握紧了,才能拔河。”
他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改变很难。但邵氏为什么需要改变,各位心里清楚。嘉禾在封杀我们,市场在变化,观众在长大。如果我们还按老办法,躲在“艺术不可控”的借口后面,那明年这时候,这间会议室可能就不存在了。”
他推过去一份,已经签好字、盖好章的新合同模板。
“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愿意上船的人,来这里签合同。我们会启动第一批五个新项目,全部采用新制度。项目提案已经准备好了,从武侠重启到现代喜剧,从低成本实验到商业类型片,总有适合你的。”
赵鑫站起身:“散会。”
他率先走出会议室,石天等人跟上。
门关上后,老郑缓缓拿起那份合同。
翻到分红条款那页,看了很久。
吴生凑过来,小声说。
“老郑,你看这……”
“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分红。”
老郑喃喃道,“我监制《江湖浪子》赚了三百万票房,成本两百万,利润一百万。按以前,我拿固定奖金五万块。按这个新办法……”
他掏出钢笔在纸上算了算,“我能拿四万五分红,加上基础薪资,差不多翻倍。”
他顿了顿,苦笑:“但要是亏了……”
“亏了三年不能主导项目。”
梅姐接话,语气复杂,“要么转岗,要么走人。”
“这是逼着我们拼命啊。”吴生长叹。
“也许……”
老郑放下合同,看向窗外片场的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徐克,大声讨论分镜的嚷嚷声。
“也许早就该拼命了。”
三天后,同一间会议室。
赵鑫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五份项目提案书。
门被推开,老郑第一个走进来,穿着件半旧的夹克。
手里拿着签好字的合同。
他身后跟着吴生和梅姐,还有另外三个邵氏的老牌制片人。
“赵总,”
老郑把合同放在桌上,声音平稳。
“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船要沉,也得先上船才知道哪儿漏。这新玩法,我们跟。”
赵鑫看着他们,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五枚特制的徽章。
金属材质,上面刻着交错的一支笔和一把算盘。
底下是一行小字:“编剧制作,同步同心”。
“欢迎上船。”
他把徽章推过去,“第一批五个项目,你们每人选一个。编剧团队已经配好了,都是新人,有冲劲但没经验,需要你们这些老水手带。”
老郑拿起标着《新独臂刀》的项目书,翻开第一页。
编剧栏写着“陈庆嘉(初稿)”,制作人栏空着,等着他填上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笔,在制作人栏签下“郑守业”三个字。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支笔,比以往任何一次签字都要沉。
因为从现在起,他签的不再只是一份执行任务书。
而是一份对故事、对预算、对最终票房的全权责任。
而会议室外,编剧休息区里,陈庆嘉正抓着头发,对着剧本发愁。
石天蹲在他旁边,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陈编,这场“便利店大战丧尸”的戏,你写了三十个丧尸。我算了一下,化妆加武行,一个丧尸成本五百,三十个就是一万五。能不能……减到十个?我们可以让丧尸更厉害,一个打三个那种?”
陈庆嘉瞪眼:“十个丧尸哪有压迫感?”
“那这样,”
石天飞速计算,“我们保留三十个,但其中二十个用剪影、背影、局部特写,只给十个正脸。这样化妆成本省一半,但镜头看起来还是满屏丧尸。”
陈庆嘉想了想,抓过剧本修改。
“也行……那这十个正脸丧尸,得各有特色。这个戴眼镜的生前是会计,这个手臂有纹身的生前是古惑仔……”
“可以!”
石天记下,“服装组仓库,有现成的眼镜和纹身贴纸,不额外花钱。”
马荣成凑过来,在剧本边上,飞快画起丧尸设定图。
徐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指着分镜稿。
“打斗要滑稽!丧尸扑过来,吸血鬼用冻冰箱的超能力,把丧尸定住,然后摆成滑稽造型!比如这个会计丧尸,给他手里塞个计算器!”
陈庆嘉大笑。
“好!石副总,计算器道具要多少钱?”
石天立马按计算器:“塑料玩具计算器,批发价三块一个。我认识玩具厂老板,能谈到两块五。”
“成交!”
走廊另一头,老郑拿着项目书走过来。
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那些年轻人挤在一起,编剧、制作人、漫画家、导演。
吵吵嚷嚷,算盘声、画笔声、键盘敲击声混成一团。
没有泾渭分明,没有推诿扯皮。
就像赵鑫说的,绑成一股绳。
老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项目书,走向他们。
“陈编剧,石副总,”
他开口,声音有些生涩但坚定。
“《新独臂刀》的项目,制作人是我。关于预算和剧本,我们需要尽快开一次同步会。”
陈庆嘉和石天同时抬头,眼睛一亮。
“郑监制!快来!我们在算黄飞鸿断臂后,假肢用机械的还是木头的,成本差好多……”
老郑走过去,接过石天递来的成本明细表。
第一次以“同步负责制作人”的身份,看向了那些曾经觉得琐碎的数字。
而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只是成本。
他看到的是,故事的另一半骨骼。
窗外,清水湾片场的阳光正好。
新的锣鼓,已然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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