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渡

第五十三章 镜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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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破碎的琉璃,稀稀疏疏地洒在王家大宅的断壁残垣上。昨夜的硝烟尚未散尽,几处偏院的余烬仍在冒着青烟,像垂死者最后的叹息。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血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虚无——那是百年镜像之力消散后留下的空洞。 王族长站在祖祠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晨曦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望着下方惶恐不安的族人,那些曾经倚仗心镜之术在暗影中纵横捭阖的王家精英,此刻却如丧家之犬,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几个年轻子弟试图结阵御敌,却连最基础的心镜都唤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比划着手势。 “族长,西院的结界完全失效了。”一个年轻族人踉跄着跑来汇报,锦缎长袍的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额头上满是冷汗,“旁系的人已经闯进来了,说要讨个公道,正在库房那边...” 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嚣张的叫骂。一直被嫡系压制的旁系子弟,在失去心镜束缚后终于爆发了积压百年的怨恨。他们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王家森严的等级秩序。 “让他们闹吧。”王族长疲惫地摆手,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们已经没有能力阻止了。” 他尝试运转心法,却只觉得体内空空如也,那种与镜像心意相通、力量源源不绝的感觉彻底消失了。更可怕的是,长期依赖镜像之力,让他们这些高层几乎忘记了如何仅凭肉身战斗。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仅仅是握紧拳头这个动作都显得吃力。这位曾经在镜像世界里呼风唤雨的王家族长,此刻脆弱得像个初生的婴儿。 “报——!”又一个族人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官靴上沾满了泥泞,“外面来了好多黑衣人,说是“特查局”的,要我们交出所有与镜像相关的研究资料!” 王族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特查局——特殊现象调查局,这个他们一直小心避开的官方组织,终究还是在最糟糕的时机出现了。他想起那些暗中达成的协议,那些以镜像之力换取的特权,如今都成了泡影。 “告诉他们...王家已经没有什么镜像了。”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 整个王家陷入一片混乱。旁系在抢夺财物,特查局在外围布控,而嫡系的核心成员们则聚在祖祠内,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百年基业,一夜倾覆。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那些隐秘的镜像通道,那些代代相传的心镜秘法,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周绾君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她的院落暂时还没有被波及,但喧嚣声已经越来越近。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可以看见几个旁系子弟正抬着一口紫檀木箱子匆匆走过,箱盖上精致的螺钿镶嵌在晨光中闪着凄迷的光。 冬梅正在为她梳头,犀角梳划过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却掩不住手上的颤抖。梳齿偶尔卡在发丝间,拉扯带来的轻微疼痛让周绾君微微蹙眉。 “小姐,外面乱得很,我们要不要先避一避?”冬梅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尚未平息的惊悸。 周绾君没有回答。她望着妆台上那面菱花铜镜,镜中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永固之阵带走了她的镜像,也带走了一部分情感,却意外地让她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往日的困惑、恐惧、犹豫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她感觉自己像是一面被擦亮的玻璃,清晰地映照着这个世界,却不再与之交融。 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主人。她只是周绾君,一个刚刚摧毁了一个古老家族的罪人,也是一个终结了百年诅咒的救世主。这两种身份在她心中交织,却激不起任何波澜。情感的记忆还在,但情感的体验已经消失,就像读着一本关于别人的传记。 “不必。”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该来的总会来。”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空气中泛起涟漪,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一个透明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是大夫人镜像。 她的状态极其不稳定,身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风中残烛。曾经威严的面容此刻布满裂痕,如同打碎后重新拼接的瓷器。她那身象征身份的暗紫色绣金纹礼服也变得支离破碎,金线绣成的牡丹花纹在虚空中漂浮、重组,始终无法恢复原状。 “你赢了。”大夫人镜像的声音空灵而缥缈,带着奇异的回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用我最渴望的“真实“杀死了我。” 周绾君站起身,与她对视。冬梅吓得后退一步,手中的犀角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从未想过要杀死任何人。”周绾君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只是想结束这场悲剧。” “悲剧?”大夫人镜像笑了,那笑声凄厉而悲凉,像是冬夜里的鸦啼,“你看看周围,这满目疮痍,就是你想要的真实吗?” 周绾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燃烧的偏院、抢夺财物的人群、惊慌逃窜的仆人。一个老嬷嬷抱着包袱躲在假山后,浑身发抖;几个年幼的子弟抱成一团,低声啜泣;曾经井然有序的王家大宅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不是我想要的,”周绾君轻声说,眼神依然平静,“但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王家倚靠镜像奴役他人太久了,这份罪孽终要偿还。” 大夫人镜像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底开始化作点点荧光。她的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但最深处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解脱。 “我追逐了一辈子真实,”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却不知真实如此丑陋...” 她的声音最终消散在空气中,在完全消散前,她深深地看了周绾君一眼,那目光穿透了时空,带着百年的沧桑与明悟。 然后,她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那是她生前最爱的熏香。 冬梅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梳子,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周绾君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夫人的话在她心中回荡,却无法动摇她的决心。是的,眼前的一切是丑陋的,但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不是被镜像美化或扭曲的幻象。她感觉自己像是刚刚破茧的蝶,虽然脆弱,却终于见到了真实的光明。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闯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为首的是个面带刀疤的中年男子,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疤痕让他的脸显得格外狰狞,眼神凶狠如鹰。 “周小姐,久仰了。”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我们是“影阁“的人,特地来请小姐去做客。” 冬梅立刻挡在周绾君身前,尽管她的双腿在发抖:“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刀疤脸慢悠悠地踱步上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就是想请周小姐分享一下《镜典》的秘密。王家倒了,但镜像的力量不该就此失传,你说是不是?” 周绾君冷静地看着他们。她知道影阁,一个一直觊觎王家力量的地下组织。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时机抓得这么准。 “《镜典》已经毁了。”她说,“镜像之力也不复存在。” “是吗?”刀疤脸嗤笑一声,脸上的疤痕随之扭曲,“可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你是唯一一个在永固之阵中存活下来的人。你的脑子里,一定还装着《镜典》的内容。”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手下立刻围了上来。他们的脚步轻盈而协调,显然精通合击之术。 冬梅抓起妆台上的剪刀,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别过来!” 刀疤脸不屑地撇嘴:“一个丫鬟也敢挡路?解决她。” 两个手下扑向冬梅。尽管冬梅奋力抵抗,但身上的伤让她动作迟缓,很快就被制住,剪刀哐当落地。 “冬梅!”周绾君想上前,却被另一个手下抓住手臂。她奋力挣扎,却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女子,对方的钳制让她动弹不得。这种无力感既陌生又熟悉,让她想起永固之阵发动前的自己。 刀疤脸慢条斯理地走近,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周小姐,既然你不肯配合,那就别怪我们用特别的方法了。听说人的头骨切开后,大脑还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活性...” 冰冷的刀锋抵在周绾君的太阳穴上,她闭上了眼睛。没想到刚刚获得新生,就要面对这样的结局。她感到一丝遗憾,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念周和冬梅。 “放开我娘亲!” 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见念周站在门口,手中举着一块锋利的碎镜片。孩子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是蕴藏着星辰。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小鬼,你想用那个玩具做什么?” 念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刀疤脸身后,声音清晰而冰冷:“你们...看不见它们吗?” 一阵阴风吹过庭院,温度骤然下降。刀疤脸突然感到脊背发凉,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示意手下继续。 但那个抓着周绾君的手下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手臂上凭空出现了几道血痕,像是被无形的爪子撕扯过,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袖。 “怎么回事?”刀疤脸警觉地环顾四周,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碎片,像是打碎的镜片,却又不是实体。它们缓缓汇聚,在念周身后形成模糊的轮廓。那些轮廓扭曲变形,隐约能看出人形,却没有具体的面容,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乱。 “镜像...没有完全消失...”周绾君喃喃道,突然明白了什么。 永固之阵切断了现实与影宅的连接,但那些已经存在于现实世界的镜像碎片,并没有完全消散。它们只是失去了形态和意识,变成了无形的存在。而念周,这个天生就能与镜像沟通的孩子,竟然能唤醒它们。 “怪物!有怪物!”另一个手下惊恐地大叫,他的脸上凭空出现了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碎镜片在念周手中发出微弱的光芒,他身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不是一个完整的镜像,而是无数碎片拼凑成的扭曲形体,充满了不稳定性和危险性。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人,时而像兽,唯一不变的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滚出去。”念周对刀疤脸说,声音冰冷得不像是孩童。 刀疤脸脸色变幻,最终咬了咬牙:“撤!” 影阁的人狼狈地逃离了小院,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谜团。其中一个手下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掉落的匕首都来不及捡。 冬梅挣脱束缚,冲到周绾君身边:“小姐,你没事吧?” 周绾君摇了摇头,目光却始终盯着念周。孩子手中的碎镜片已经不再发光,他身后的那些轮廓也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片刻之后,念周眼中的冷静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孩子。他茫然地看着手中的碎镜片,仿佛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娘亲...”他扔下碎镜片,扑进周绾君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周绾君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永固之阵并没有完全成功,或者说,它的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镜像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而念周似乎是唯一能与之沟通的人。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王家的崩溃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可能才刚刚来临。特查局的人已经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正在有序地接管王家大宅。而在更遥远的地方,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镜像碎片,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汇聚。 新时代的帷幕已经拉开,但舞台上远不止人类一个演员。 周绾君弯腰捡起那片碎镜,镜片中映出她平静的面容,也映出了天空中盘旋的几只乌鸦。它们嘶哑的叫声像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又像是在预警一个未知的开始。 “我们该走了。”她轻声说,牵起念周的手,对冬梅点了点头。 院外,特查局的人员正在清点王家的财产,他们的制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破碎的镜片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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