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宅的混乱持续了三日,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后却发现现实比梦境更加支离破碎。
特查局的人员如同一把细密的梳子,不厌其烦地梳理着这座百年老宅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用特制的仪器记录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用密封的铅盒封存着那些曾经承载过镜像的镜面,用冷静而疏离的语气询问着每一个幸存的族人。旁系子弟在抢掠一番后早已作鸟兽散,留下的只有被翻箱倒柜的狼藉和断壁残垣。而曾经高高在上的嫡系们,如今瑟缩在几间尚未完全损毁的偏院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第四日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劫后余生的王家大宅。周绾君在冬梅的陪伴下,踏着露水浸湿的青石板,走向父亲居住的院落。一路上,她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廊下积水中倒映的天空比实际颜色更深,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投影;破损的窗玻璃上偶尔会闪过不该存在的人影,转瞬即逝;甚至在她自己的影子边缘,有时会多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像是未完全消散的镜像仍在挣扎。
“小姐,你看那里。”冬梅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向一滩积水。
水面上,一个模糊的人形正缓缓走过,身形扭曲,步伐僵硬,但那绝不是任何人的倒影。它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记忆中破碎的片段,重复着某个特定的动作。
“是镜像的残响。”周绾君轻声道,目光追随着那个逐渐消散的影子,“它们没有完全消失。”
“残响?”冬梅不解地重复着这个词,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就像钟声停止后还在空气中振动的余韵。”周绾君解释道,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一些执念特别深的镜像,或者与本体羁绊特别强的,在永固之阵后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以这种形式存在着。”
冬梅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它们...还会伤害人吗?”
周绾君摇摇头,又点点头:“大部分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重复着生前的动作。但有些,特别是那些带着强烈情绪的...”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没有说下去。
她想起念周唤醒的那些碎片,它们显然还保留着一定的攻击性。这个认知让她忧心忡忡。永固之阵并非一劳永逸,它只是改变了规则,而非彻底消除了问题。这些残响像是未愈合的伤口,提醒着她那个未完的使命。
父亲居住的院落格外安静,仿佛与世隔绝。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耳。只见老人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那棵已经枯萎的老槐树出神。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绾君...”他的声音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
周绾君在他对面坐下,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裙裾传来。她发现父亲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发黄的纸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都想起来了。”父亲说,眼中满是痛楚与悔恨,皱纹深刻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这些年来,我被镜像影响,做了太多错事。对不起,绾君,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周绾君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怨恨,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永固之阵不仅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她自己。那些曾经炽热的情感,如今都沉淀为一种近乎超然的冷静。
“这个,给你。”父亲将手中的纸稿递给她,动作缓慢而郑重,“这是我年轻时研究镜像本质的手稿,后来被大夫人发现,逼迫我篡改了其中的关键部分。”
周绾君接过手稿,纸张已经发脆,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墨迹深深浸入纸纤维中,见证着岁月的流逝。
“我们王家,从一开始就错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先祖发现的并非可以奴役的力量,而是一个平等的契约。影宅与我们世界原本是平等的两面,相互依存,相互映照。”
周绾君翻开手稿,泛黄的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上面详细记载了王家先祖与影宅最初接触的真相——那并非征服,而是一场交易。王家提供“存在感”来维持影宅的稳定,影宅则提供“镜像之力”来增强王家的能力。但后来的族人逐渐贪心,开始奴役镜像,篡改契约,最终导致了两个世界的失衡。
“大夫人...她原本也是个善良的女子。”父亲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笑意,“是镜像的侵蚀改变了她。我们都被镜像改变了...混淆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
他的手缓缓垂下,呼吸变得微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父亲?”周绾君握住他的手,发现那双手冰冷得吓人,皮肤薄如蝉翼,隐隐可见其下的青色血管。
“走吧,绾君...”父亲用最后的气力说,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却异常清澈,“离开这里,去创造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不要让...不要让悲剧重演...”
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却带着解脱的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周绾君在父亲的院落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庭院。她细细阅读那份手稿,许多一直困扰她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原来心镜之术的代价不仅是使用者的生命力,还有使用者的“自我”。长期使用会逐渐混淆本体与镜像的界限,最终导致人格的异化。大夫人、父亲,甚至她自己,都是这个扭曲制度的受害者。
“小姐,该回去了。”冬梅轻声提醒,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回到暂住的厢房,周绾君开始整理父亲的遗物。在一个锁着的檀木匣里,她发现了一叠用丝线仔细捆扎的信件和一份边缘磨损的族谱。
信件的字迹娟秀工整,是一个名叫王静婉的女子写给她父亲的。从信中的内容来看,这是一段不被家族认可的感情。而族谱上,王静婉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叛族”二字,朱红的墨迹刺眼如血。
“冬梅,你来看看这个。”周绾君唤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冬梅接过信件,读着读着,脸色渐渐变了。她的手指开始颤抖,纸张在她手中沙沙作响。
“这...这是我母亲的名字...”她颤抖着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小姐,我母亲就叫王静婉。”
两人继续翻阅,在匣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份处决令——王静婉和她的丈夫因“试图颠覆心镜制度”而被处死,而他们的女儿,当时只有三岁的王冬梅,被抹去记忆后作为侍女养在周绾君身边。处决令的日期,正好是冬梅被送到周绾君身边的一个月前。
冬梅跌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所以我也是王家人...我的父母是因为反抗这个制度而死的...”她的声音哽咽,肩膀微微抖动。
周绾君轻轻抱住她,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对王家的事格外敏感了吧?这是血脉里的记忆。”
这一发现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冬梅对王家秘事有着超乎常人的了解,为什么她总是本能地抵触心镜之术,为什么她对周绾君有着如此深厚的感情却又时常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忧伤。原来她们之间的羁绊,比主仆更加深刻,是血脉与命运的双重联结。
夜深了,念周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周绾君和冬梅坐在灯下,相对无言。油灯的火焰在微风中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
“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冬梅终于问道,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眼中仍带着未散的红肿。
周绾君望向窗外。月光下,她又能看见那些漂浮的镜像残响。它们像是无家可归的幽灵,在废墟间游荡。一些残响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一个老嬷嬷的残响在反复擦拭已经不存在的栏杆;一个年轻子弟的残响在练习早已失效的心镜之术;还有一个孩子的残响,在空荡荡的庭院里追逐着看不见的蝴蝶。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镜像。”周绾君轻声说,目光依然追随着窗外那些飘忽的影子,“而是在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口,“是对自我的认知,是守护所爱之人的决心。”
她站起身,从行囊中取出《镜典》的原本。这本书在永固之阵后已经失去了所有神秘的力量,变成了一本普通的古籍,封面上的烫金纹样已经斑驳脱落。
“小姐,你要做什么?”冬梅惊讶地看着她。
周绾君没有回答,而是拿着《镜典》走到院中,将其投入尚未熄灭的灶火中。
书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在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冬梅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飞舞的灰烬像是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盘旋,然后缓缓落下。
但在焚烧前,周绾君已经默记下了其中关于“教育”与“启蒙”的普通篇章——那些被王家历代忽视的内容,讲述的是如何通过认知自我来获得内心的力量,而不是依靠外界的镜像。
“旧的镜子碎了,”周绾君转身对冬梅和念周的房门说,仿佛在对所有人宣告,“我们该去为需要的人,磨一面新的镜子了。”
就在这时,念周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周绾君推门进去,发现孩子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面小镜子。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娘亲,镜子里有人在说话。”念周小声说,眼睛睁得大大的,既害怕又好奇。
周绾君接过镜子,里面只有他们母子二人的倒影。但她能感觉到,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确实有什么正在苏醒。镜面似乎比平时更加深邃,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的门户。
她轻轻放下镜子,将念周搂入怀中。孩子的身体温暖而柔软,与她日渐冰冷的心形成鲜明对比。
新的旅程,就要开始了。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些镜像的残响正在悄悄聚集,等待着下一个满月之夜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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