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辞职了?!”
这下,连原本因为隐瞒婚事而有些心虚、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华树,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在田间地头劳作晒出的黝黑脸庞上,此刻竟透出一股惨白,紧接着又涨得通红。
那是急火攻心的红。
“当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是奶奶手里原本抓着准备择的一把青菜,连带着装菜的搪瓷盆,一并掉在了地上。
几片嫩绿的菜叶溅到了沾满泥土的布鞋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老人家像是没察觉到一样,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小安啊……”
奶奶的声音发颤和不解。
“你……你怎么能把工作辞了呢?”
“那……那好歹是份正经工作啊!是大城市里的体面活啊!”
在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人眼里,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那是神仙过的日子,是祖坟冒青烟求来的福分。
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李桂芬更是急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竹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但她根本顾不上扶。
她几步冲到儿子面前,双手死死地抓着华安的胳膊,指甲几乎都要掐进那冲锋衣的布料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
“那么好的单位,你说辞就辞了?你以后怎么办啊?”
“现在的钱多难挣啊,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李桂芬一边说着,一边真的伸手去摸华安的额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实打实的焦急。
华韵站在一旁,整个人也惊呆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弟弟为了这件事,竟然冲动到这种地步。
这就是那个曾经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宁愿走五公里路,发誓要在大城市扎根的弟弟吗?
“小安,你太糊涂了……”
华韵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失望。
“为了这种事辞职,不值得啊。”
原本,因为忘记告知弟弟婚事,全家人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那是对亲人的亏欠和心虚。
可现在,原本那点因为隐瞒而产生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行为的不解。
“你……你你个混账东西!”
一直强压着怒火的华木头,终于爆发了。
老爷子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烟袋锅子,指着华安的鼻子,手指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为了这点事,你把饭碗都砸了?”
“那是你的饭碗啊!”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简直是……简直是不可理喻!”
老爷子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脚踏实地,最痛恨的就是意气用事。
孙子的行为,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愚蠢到了极点。
家人的反应,如同一盆滚烫的热油,狠狠地浇在了华安原本就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心头。
华安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看着暴怒的爷爷,看着痛哭的母亲,看着失望的姐姐。
他原本以为,自己放弃一切赶回来,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是为了不让他们受骗。
他在回来的火车上,甚至幻想过家人们得知他辞职是为了他们时,那种感动和心疼的眼神。
可现实呢?
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非但没有得到一句理解,反而迎来了铺天盖地的指责。
在他们眼里,那个所谓的工作,那个所谓的铁饭碗,竟然比家里的事还重要?
比姐姐是不是跳进火坑还重要?
“呵……”
华安冷笑了一声,眼眶通红,眼底泛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工作……工作!”
“你们就知道工作!”
他猛地甩开了母亲抓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李桂芬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在这个家里,只有钱和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是吗?”华安嘶吼着。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回来有错吗?”
“我想搞清楚姐姐嫁的是人是鬼,我有错吗?
“那个周宴瑾,那个有钱人,比我的工作还重要是吗?”
“因为他有钱,因为他是总裁,所以你们就一个个巴结着,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
“我辞职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但他立刻粗暴地用袖子狠狠擦去,仿佛那眼泪是软弱的耻辱。
“这是两码事!”
一直没怎么大声说过话的华树,此刻也被儿子的混账话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第一次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发出了怒吼。
“你姐姐结婚是喜事!是大喜事!”
“是我们有错在先,但是他仍然对你姐姐好,那是咱们华家的福气!”
“你辞职是胡闹!是作贱你自己!”
华树往前跨了一步,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挥舞着,恨不得给这个不清醒的儿子一巴掌。
“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分不清好赖人,分不清轻重缓急!”
“你这样,对得起我和你妈供你上大学的血汗钱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在华安最痛的地方。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华木头还在跺着脚骂“混账”,奶奶蹲在地上心疼地捡着菜叶嘴里念叨着。
李桂芬夹在中间,一边哭一边试图拉住情绪激动的丈夫,生怕父子俩真的动起手来。
“哇——”
“妈妈……怕怕……”
一直躲在华韵身后瑟瑟发抖的三胞胎,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氛围。
思乐第一个吓哭了,紧接着思淘和思安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稚嫩的哭声,在这乱糟糟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华韵心疼坏了,赶紧蹲下身子,一手搂住两个,怀里还夹着一个,眼泪也不住地往下掉。
“别哭了,宝宝别怕,舅舅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抬头看向弟弟,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小安,算姐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
“你看把孩子吓得……”
华安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混乱不堪的一幕。
看着因为自己而哭泣的母亲,看着暴怒的父亲和爷爷,听着外甥们撕心裂肺的哭声。
怎么自己一回来,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一个人懂他。
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好……嫌我闹是吧?”
华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行!”
“我不碍你们的眼!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甚至没有去捡那个掉在地上的背包。
就这样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满心的伤痕,冲向了那个属于他的房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木门被重重地甩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声音,像是要把这所有的争吵、指责和委屈,全部隔绝在门外。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只剩下三胞胎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和寒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咽声。
李桂芬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掩面痛哭。
这本来该是双喜临门的日子。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那扇紧闭的门后,华安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他抱着头,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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