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是啊。
儿子虽然蠢,虽然冲动。
但这股子护犊子的劲儿,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唉……”
华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话是这么说……”
“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一把。
看着女儿那疲惫不堪的样子,原本的怒火也变成了心疼。
“你也累了一天了,还要操心这操心那。”
华树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我和你爷爷不骂就是了。”
“但这小子把自己关在屋里算怎么回事?那是逃避!”
华韵见父亲态度松动,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去跟他说说。”
“你们就在这儿坐着,别出声,行吗?”
华树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女儿,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
“这头倔驴,也就是你能牵得动。”
华木头也在一旁敲了敲烟袋,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华韵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到华安的房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敲门。
她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木板,她仿佛能听到里面压抑的呼吸声。
她甚至能想象出弟弟现在的样子。
一定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用被子蒙着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小安。”
华韵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没有指责,没有说教。
就像小时候弟弟在外面跟人打架输了,躲在柴垛后面不敢回家时,她找到他时说话的语气。
“我是姐姐。”
房间里依然死寂一片。
没有任何回应。
但华韵知道,他在听。
他在竖着耳朵听。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华韵把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门板上,仿佛这样能离弟弟更近一些。
“我知道你是心疼姐姐。”
“你也心疼思乐、思淘和思安。”
“姐姐心里都明白。”
“姐姐……谢谢你。”
这声“谢谢”,说得极重,带着微微的颤音。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有多少亲兄弟为了点利益反目成仇。
可她的弟弟,为了怕她跳火坑,甘愿毁掉自己的前程。
这份情,重如泰山。
门内。
缩在床角、用枕头捂着耳朵的华安,动作猛地一僵。
他原本以为,姐姐会像爸妈一样,隔着门骂他糊涂,骂他不成熟。
他已经做好了用沉默对抗全世界的准备。
可是,传来的却是这声“谢谢”。
那一瞬间,委屈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一次在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地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门外,华韵的声音还在继续。
平缓,而充满力量。
“工作的事,辞了就辞了。”
“咱们华家的人,有手有脚,饿不死。”
“这个事儿,咱们等下再谈,哪怕你以后想回农村种地,姐姐也支持你。”
华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弟弟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然后,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但是,小安。”
“关于周宴瑾。”
听到这个名字,门内的华安身体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关于你那三个外甥的亲生父亲。”
“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
“把你那一身的刺先收一收,把你那些先入为主的偏见先放一放。”
“给我一个机会。”
“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听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把这几年前的风风雨雨,完完整整地讲清楚。”
华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坦荡。
“你也知道姐姐的脾气。”
“姐姐虽然喜欢钱,但从来不是一个为了钱就出卖自己的人。”
“更不会为了所谓的豪门,就让孩子去受罪。”
“如果你听完了一切,了解了真相之后……”
“如果你还是觉得那个男人不可原谅。”
“如果你还是觉得姐姐做错了,是跳进了火坑。”
华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字字铿锵。
“那姐姐……尊重你的意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门板上,也钉进了华安的心里。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
她没有变。
也没有被金钱蒙蔽双眼。
门内,华安慢慢地松开了咬着的被角。
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那个一直堵在胸口的大石头,好像也没那么硌得慌了。
他看着透着光亮的门缝,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好”。
想说“姐,我信你”。
可是,年轻人的自尊心,就像是一层厚厚的茧,把他裹在里面。
刚刚才摔门进来,发了那么大的火,现在要是立刻就开门出去,那多没面子?
那张脸往哪儿搁?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发不出声音。
只是把蜷缩的身体稍微舒展开了一些,从床角挪到了床边,坐直了身子。
门外。
华韵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的沉默。
那是属于弟弟特有的倔强和妥协。
知弟莫若姐。
华韵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如果现在逼他开门,只会让他下不来台,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台阶,需要独自消化这份情绪。
“呼……”
华韵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苦笑。
这只倔驴啊。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去推那扇门。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脸探究和焦急的父亲和爷爷。
华树刚想张嘴问“怎么样了”,华韵却抢先一步。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谁也别去打扰他。
这时候的安静,比什么劝慰都管用。
华树看懂了女儿的眼神。
虽然心里还是像猫抓一样急,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心头的最后一点火气,只剩下一嘴的苦涩。
堂屋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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