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浸透了白溪村的每一个角落。
往常这个时候,华家的小院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电视机的嘈杂声和孩子们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
可今晚,堂屋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和怪诞。
饭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一桌菜。
那是李桂芬特意杀了一只鸡,又炒了几个拿手的时蔬。
此时,那些菜肴已经不再冒热气,上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大家手里都端着碗,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只有筷子偶尔触碰到瓷碗边缘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华树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没点火,就那么干巴巴地叼在嘴里,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李桂芬红着眼眶,时不时地朝那个紧闭的房门看上一眼,然后低头叹气,筷子在碗里的白米饭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那张原本属于华安的椅子,空荡荡的。
华韵坐在桌边,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米饭有些发硬,如同嚼蜡。
她咽下那口饭,目光落在那张空椅子上,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的焦虑,只有一抹深沉的平静。
“韵韵啊,要不……再去叫叫小安?”
李桂芬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华韵放下筷子,轻轻摇了摇头。
“妈,让他饿着。”
“这么大的人了,饿不死。”
“不想吃就别吃,惯得他。”
华树听了这话,把嘴里的烟斗拿下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了一边。
晚饭草草收场。
华韵动作利落地收拾着碗筷。
她特意找了一个最大的海碗。
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红烧鸡肉,又夹了几筷子华安最爱吃的青椒炒蛋。
想了想,她又浇了一勺浓郁的肉汤在饭上,让汤汁浸透每一粒米饭。
她把海碗放进厨房的大铁锅里,锅底还留着灶膛余火带来的温热。
盖上锅盖,将那诱人的香气和温度一并封存。
夜,渐渐深了。
村子里的狗叫声也停歇了,只剩下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虫鸣。
家人们都陆陆续续回房睡了,只有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和几声沉闷的咳嗽。
堂屋的灯熄灭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华韵披了一件薄外套,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厨房。
她揭开锅盖。
一股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在微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暖心。
她端起那个海碗,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一直暖到了心里。
穿过幽暗的走廊,华韵停在了华安的房门前。
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黑漆漆的一片。
华韵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抬起手,屈起食指。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急不躁。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种刻意屏住呼吸的寂静,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华韵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她就那样静静地端着碗站在门口,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华韵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酸的时候。
门内终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拖鞋在地面上拖沓的声响,带着几分不情愿,又带着几分妥协。
紧接着。
“咔哒”一声轻响。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里面拉开了房门。
借着走廊里微弱的月光,华韵看清了站在门后的弟弟。
华安还没睡。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显得有些颓废。
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自己抓揉过无数次。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倔强。
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
他没有看华韵,而是别过头,目光落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
那副样子,就像是一只受了伤却还要逞强的小兽。
华韵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端着碗,侧身从他身边挤进了房间。
“把门关上。”
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华安僵硬地站了两秒,最终还是默默地关上了门,然后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华韵走到书桌前,按亮了台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了整个空间,照亮了墙上贴着的篮球明星海报,也照亮了书桌上那一摞摞关于编程的专业书。
华韵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大海碗放在了书桌上。
热气腾腾的饭菜香,瞬间在这个充满了书卷气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先吃点东西吧。”
华韵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却没有坐,而是转头看向还贴在门板上的华安。
“妈特意给你留的鸡腿,都在碗底埋着呢。”
华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是生理性的饥饿反应。
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终于转过来,定定地看着姐姐。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委屈。
“我不饿。”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少年特有的执拗劲儿。
华韵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不勉强他吃,自己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温柔而深邃地注视着弟弟。
“小安,坐过来。”
华韵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咱们姐弟俩,好久没有这么面对面地聊过天了。”
华安犹豫了片刻,还是挪动了步子。
他走到床边,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双手撑在床沿上,低垂着头,看着地面上的光影。
“你想说什么?”
“说他多有钱?说他能给家里带来多少好处?”
华安的声音里带着刺。
“如果是这些,我就不听了。”
华韵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你这脑瓜子里,怎么就装不下点别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弟弟的头,却发现弟弟已经长大了,是个大男人了。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了华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我要跟你说的,是一个故事。”
华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华韵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的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六年前,我在A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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