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这皇子不当也罢
第二百零六章:绝地密诏,薪火南传
“马邑陉”关内,死亡的阴影,如同粘稠的墨汁,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浸染着每一寸空气。
十五万大军,被挤压在这狭窄的绝谷中,饥饿、干渴、伤病、绝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他们残存的生机与士气。
山巅的隋军,如同耐心的猎人,只是沉默地守着,偶尔射下几支警告的箭矢,或是推下几块隆隆作响的巨石,提醒着谷中人他们无处可逃的处境。
御辇周围,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李世民在经历了得知长安无援的巨大打击和呕血后,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或许,是那股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愤怒,是对身后江山、对那逆子的彻骨恨意,支撑着他残破的身体,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斜倚在染血的锦垫上,脸色灰败如朽木,唯有一双眼睛,幽幽燃烧着,那是生命即将燃尽前的最后火焰,冰冷而执拗。
李靖、侯君集、房玄龄等重臣,围跪在侧,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希望,已经彻底熄灭。
他们现在,只是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无论是饿毙,还是被山上的隋军最后的屠戮。
然而,李世民的思维,却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出最后一丝清明。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唐的江山,断送在李承乾那个逆子和长孙无忌那个乱臣手里!
他不能让中原大地,再次陷入无尽的战火与分裂!哪怕他必死无疑,他也必须为这天下,留下最后的布局,播下最后的火种!
他的目光,缓缓、艰难地,扫过周围。李靖,重伤,且目标太大,难以潜出。侯君集,性烈如火,不善谋,难当此任。
房玄龄……文弱书生,无法在乱军中穿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御辇旁,一个倚着车辕,胸口缠着厚厚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凶悍的魁梧身影上——程咬金。
这位福将,在玄武门之变时就跟随他,虽然有时鲁莽,但忠心耿耿,更重要的是,他是所有人中,受伤相对较轻,且体力、意志尚存的一个。
他那种混不吝的、出人意料的生存能力,或许……是唯一的希望。
“知节……”李世民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程咬金浑身一震,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被李世民用眼神制止。他爬到御辇边,虎目含泪:“陛下!老程在!”
“你……过来。”李世民示意他再近些。程咬金膝行上前。李世民用眼神示意其他人暂时退开些,只留下绝对心腹的几人。
“朕……不行了。”李世民直视着程咬金的眼睛,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力气,“但大唐……不能亡。不能……亡在那逆子手里。”
程咬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咬牙切齿:“陛下!您下令!老程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杀回长安,宰了那个畜生!”
“不……”李世民缓缓摇头,眼中是深沉的痛苦与冰冷的算计,“你……杀不进去。长安……已是龙潭虎穴。你要……潜出去。”
“潜出去?”程咬金一愣。
“对。”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仿佛凝聚着最后的生命力,“朕……给你最后一道密旨。你……想办法,活着离开这里,南下!去……找李道宗,找李孝恭!”
李靖等人闻言,浑身剧震,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是啊!长安虽被太子把持,但大唐江山,不止一个长安!
李道宗、李孝恭,皆是宗室名将,在地方和军中威望极高!尤其是李孝恭,曾任宗正卿,乃宗室领袖!
“听着……”李世民挣扎着,示意内侍捧来随身的、已经干涸的墨盒,和一块尚未染血的明黄绢布。
他颤抖着,用手指蘸了蘸自己胸口渗出的鲜血,竟然就以血为墨,在那绢布上,艰难地书写起来!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划,都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朕,大唐皇帝世民,于北疆绝地,颁此血诏:”
“太子承乾,勾结长孙无忌,趁朕北征,把持朝政,矫传口谕,意图不轨,形同谋逆!其心可诛,其行当诛!”
“着令:任城王李道宗、河间郡王李孝恭,接旨之日,即行"拨乱反正"之事!以朕之名,召集忠义,讨伐逆子乱臣,匡扶社稷!凡我大唐子民、文武官员、各地都督刺史,皆当听从二王号令!违者,以附逆论处!”
“着令:皇后长孙氏,于动乱平定前,暂摄朝政,稳定京师,抚慰民心。待逆党剿灭,由皇后、二王及朝中正直元老,共同议定,于诸皇子中,择一贤能仁孝者,继承大统,以安天下!”
“着令:各地官员,当以平定内乱、安抚百姓为先,速平河南、蜀中之乱,稳固地方,不得有误!”
“此诏,乃朕最后之命,见诏如见朕!凡我李唐子孙,忠义臣工,当遵旨而行,共保江山!钦此。”
“大唐贞观……十……年……”最后的年号,他已记不清确切,只是凭着本能,用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咬破手指,在名字上,按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指印!
绢布之上,字迹歪斜,血色暗红,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那是一个帝王,用生命和鲜血,写下的最后的呐喊与布局!
写罢,李世民已是气若游丝,几乎昏厥。他颤抖着,将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他体温和血液的血诏,郑重地,交到了程咬金的手中。他的手,冰冷如铁,却抓得程咬金生疼。
“知节……朕……将大唐,将这天下……托付给你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程咬金,那里面,是无尽的期盼,是最后的恳求,也是帝王的命令
“活着……出去!找到他们!将这血诏……亲手交到他们手上!告诉他们……朕,拜托了!”
程咬金双手捧着那份滚烫的、沉重如山的血诏,这个一生笑骂由心、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他重重地,以头抢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压抑的呜咽。
“陛下!老程……老程就算死!也一定把这诏书,送到!若有违背,天诛地灭!魂飞魄散!”他抬起头,脸上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但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好……好……”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随即被痛苦淹没。他挥了挥手,示意程咬金快走。
“陛下保重!诸位……保重!等老程的好消息!”程咬金再次重重叩首,然后将血诏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用绷带牢牢固定。
他抹了把脸,看了一眼这些同生共死的同袍,看了一眼那已是油尽灯枯的皇帝,猛地转身,借着夜色和谷中混乱、拥挤的掩护,如同一只敏捷而沉默的猎豹,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与混乱之中。
李靖等人,目送着程咬金的背影消失,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壮。他们知道,这或许是大唐最后的希望,也是他们这些人,能为这个帝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长安城的钟声,看到了那巍峨的太极宫……
“大唐……交给你们了……观音婢……辅机……你们……好自为之……承乾……你这个……逆子……”
他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最终,归于沉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这位一代雄主,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
夜,更深了。山谷中,绝望的气息,依旧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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