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这皇子不当也罢

第二百零七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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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邑陉”两侧山巅,寒风猎猎,吹动着隋军的黑底金龙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沉的号角。 杨恪身披玄色大氅,立于最高的瞭望台上,沉默地俯视着下方如同炼狱般的山谷。 十五万唐军残兵,拥挤在那狭窄的死亡之地,饥饿、干渴、伤病的哀嚎,即便是在这高处,也隐约可闻。那是失败者的悲鸣,是帝国黄昏的挽歌。 他的身后,赵云、张辽、徐世绩等心腹大将肃立,人人甲胄染血,神色间却无太多大胜后的狂喜,只有凝重与疲惫。 这场胜利,代价同样巨大,更重要的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行将崩溃的庞大帝国,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可预测的乱局。 “陛下,”赵云上前一步,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他指向谷中某处不易察觉的、悄然移动的混乱边缘 “程咬金,似乎想趁乱摸出去。此人勇悍,在唐军中颇有声望,若放其生还,恐为后患。是否让末将带一队精锐下去,截杀之?” 众将的目光,顿时集中到那魁梧而灵活的身影上。 程咬金正利用唐军自身的混乱、阴影和对地形本能的熟悉,如同泥鳅般,向着谷口被封死的方向潜行。他胸口似乎鼓鼓囊囊藏着什么,动作谨慎而坚定。 杨恪的目光,追随着程咬金那决绝的背影,看了许久。 山谷中的绝望气息,程咬金那孤注一掷的潜行,以及他怀中那很可能藏着的、代表李世民最后意志的东西……一切,都落入他深邃的眼眸中。 “不必了。”杨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放他走。” “放他走?”张辽浓眉一挑,有些不解,“陛下,此乃纵虎归山!程咬金若能逃回,必是唐军一面旗帜,恐凝聚残部,与我为敌!” 徐世绩也沉吟道:“陛下,程咬金此去,定是奉了李世民最后的密令。无论其内容为何,对我大隋光复大业,恐非益事。此时截杀,易如反掌。” 杨恪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不解乃至急切的脸庞。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种超越了眼前胜负的深远考量。 “朕知诸位之意。”他走到崖边,望着南方苍茫的大地,那是中原的方向,“然,此刻拿下整个大唐,时机未到,操之过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在寒风中却异常清晰:“李世民已败,唐军主力尽丧于此,李唐中枢崩乱在即。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唐疆域辽阔,各地都督、世家、豪强,心思各异。若我等此刻以雷霆之势南下,看似可速胜,实则必激起强烈反弹。 各地为自保,或割据,或投靠突厥、吐蕃、高句丽等外族,引狼入室。届时,中原大地,恐将再陷五胡乱华之祸,烽烟遍地,百姓流离,非朕所愿见。” 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凛。他们多是沙场宿将,自然明白内部混乱与外敌入侵孰轻孰重。 “陛下是担心……”赵云若有所思。 “不错。”杨恪点头,目光锐利,“朕与李世民之争,乃中原正统之争,是华夏内部的兴替。 无论谁胜谁负,这江山,这百姓,终究是炎黄子孙的。可若是内乱不止,给了突厥、吐蕃、高句丽,乃至更远的薛延陀、回纥等番邦蛮夷可乘之机 让他们铁蹄南下,蹂躏我中原山河,屠戮我华夏子民,劫掠我祖宗基业……那朕,便是华夏的罪人!李世民,亦是千古罪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一位将领的心头。正统之争,可寸土不让;但引外侮以戕内胞,则是万死莫赎! “程咬金回去,带着李世民的遗命也好,血诏也罢,”杨恪继续道,目光重新投向谷中那即将消失的身影,“他的首要目标,绝不会是立刻反扑我等。 他要面对的,是长安的乱局,是李承乾的篡逆,是各地的烽烟。他,以及李孝恭、李道宗那些人,若还有些许忠心与远见,首要之事,便是稳住李唐内部,平定各处叛乱,抵御可能的外侮!” “让他们去收拾这个烂摊子吧。”杨恪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而睿智的弧度 “让他们去消耗本已濒临崩溃的国力,去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和乱民,去应对边境虎视眈眈的蛮族。 这过程,必然进一步削弱李唐的元气,加剧其内部矛盾。而我大隋……”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将领们:“则可趁此良机,全力消化新得的并、幽、朔方之地,安抚民生,积蓄粮草,训练新军。 待其内部耗得差不多了,外患亦被抵挡或引发,我军养精蓄锐,兵精粮足之时,再以堂堂正正之师,携必胜之势南下……方为上策。 急,则易生变;缓,方可图大。此时杀一个程咬金,于大局,弊大于利。”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眼前的战场胜负与天下大势紧密相连,视野之宏阔,谋划之深远,令在场众将无不心折。 他们方才只见到眼前纵敌之“失”,却未见陛下心中所谋,竟是整个华夏的安危与未来! 赵云率先躬身,心悦诚服:“陛下深谋远虑,心怀天下,末将拜服!是末将目光短浅了。” 张辽、徐世绩等人亦齐齐抱拳:“陛下高义!胸襟似海,臣等不及!” 杨恪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即将风起云涌的长安,看到了那在绝境中仍试图传递火种的程咬金。 “国之大者,在祀与戎,更在民生,在华夷之防。朕要的,不只是一座长安城,更是一个统一、强盛、不受外侮的华夏。 为此,纵放一二敌将,暂缓一时兵锋,又有何妨?”他的声音,融入凛冽的山风,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与担当。 山谷边缘,阴影之中。 程咬金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山壁,一点点向着记忆中一处因为山体滑坡而形成的、极为隐蔽的狭窄裂隙挪动。 那是他多年前巡边时无意发现的,或许能通向外面。胸口,那份滚烫的血诏,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也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的行动不可能完全瞒过山上的隋军。那么多锐利的眼睛,那么多弓弩,若是对方真要拦截,自己早已成了刺猬。可是,没有。 一路上,除了唐军自身的混乱和绝望,他竟未遇到任何来自隋军的阻拦!偶尔,他甚至能感觉到来自高处的、若有所无的目光扫过,但随即便移开,仿佛……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他不傻。相反,能在玄武门那等险恶局势中活下来并身居高位,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粗豪外表下的精明。 一开始的逃生欲望过去后,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他的心底:隋军……是故意放水?杨恪……是故意放我走? 为什么? 他钻进那狭窄、充满泥泞和碎石的裂隙,手脚并用,艰难地向前爬行。 胸口的伤被挤压,传来阵阵剧痛,但他咬牙忍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事。 想起当年,秦王与当时还是少年的杨恪在长安的那些“小冲突”,想起自己曾经的不以为然,想起陛下对这个“前朝余孽”的轻视与打压…… 那时,谁能想到,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如今竟能将大唐皇帝、将数十万精锐,逼入如此绝境? “唉……”一声沉重的、饱含无限复杂情绪的叹息,在黑暗的裂隙中响起。程咬金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混不吝,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惋惜。 是啊,惋惜。深深的惋惜。 若是当初……若是当初,陛下能以更宽容、更富远见的态度对待这位“前朝皇孙”,或许……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若是朝中那些人,不是一味地排挤、打压,甚至想着斩草除根,是否就不会将一个少年,逼成如此可怕的敌人?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局面,这数十万弟兄困死绝谷、陛下命悬一线、大唐风雨飘摇的局面,绝不仅仅是一两场战役的失败所致。 那是多年的积怨,是无数次的“小事”积累,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与忽视,最终酿成的苦果。 而那个此刻掌握着他们生死的年轻帝王,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可能是有意地,为了某种他暂时还看不清、但隐约能感觉到的、更大的东西,放了他这条“小鱼”离去。 是不屑?是阴谋?还是……真的是某种,他这个粗人无法完全理解的……气度与布局? 前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清冷的空气。出口,就在眼前了。 程咬金精神一振,将所有的杂念抛诸脑后。无论如何,他活着出来了。他怀中,揣着陛下最后的希望,揣着可能关乎大唐国运的血诏。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深深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山谷,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飘扬的隋军大旗。 眼神复杂,有恨,有怒,有悲,但最深处,却是一抹化不开的、沉重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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