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邑陉”关内,死亡之谷。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饥饿、干渴、绝望和死亡的缓慢侵蚀。
十五万唐军,如同被困在逐渐干涸的泥潭中的鱼,挣扎着,喘息着,互相挤压着。
最初的疯狂和求生的本能,在空无一物的现实和山巅隋军冷漠的注视下,迅速褪去,褪成麻木,褪成疯狂,褪成彻底的混乱。
“水……给我水……”
“粮食!谁有粮食!”
“让开!让我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
“啊——!别挤!踩死人了!”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为了争夺岩壁上渗出的最后一点湿气,为了抢夺伤兵身上可能藏着的半块干粮
甚至仅仅是为了一点点可以立足、喘息的空间,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开始红了眼睛,拳脚相向,刀兵相见!
“都住手!住手!”有军官嘶声力竭地呼喝,试图维持秩序。
但他们的声音,瞬间就被更大的、更疯狂的喧嚣淹没。
建制早已崩溃,命令失去效力。人群如同沸腾的油锅,推搡、踩踏、殴斗……惨叫声、怒骂声、哭嚎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马匹受惊,嘶鸣着横冲直撞,践踏着本就混乱的人群。
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惊恐中狂奔,撞倒、踩死无数躲避不及的士卒。
自相残杀,人马践踏,死伤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原本就因为饥饿、伤病而虚弱不堪的躯体,在这最后的疯狂与混乱中,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再次染红了谷底的土地,汇聚成小溪,流淌在尸体与活人之间。
御辇周围,玄甲军和千牛卫残部,用血肉之躯和残存的纪律,勉强维持着一个小小的、相对稳定的圈子。
但圈子之外,那末日般的景象,那不断逼近的疯狂与死亡气息,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李世民倚在辇上,目睹着这一切。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灰。胸口的剧痛,身体的虚弱,远不如眼前这亲手缔造的大军,走向如此不堪、如此绝望的自毁,更让他心如刀绞,肝胆俱裂。
“陛……陛下……”李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用隋军动手,我们……就要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侯君集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陛下!突围吧!趁着还有一口气,趁着还有几千忠心的儿郎!末将愿为前锋,为陛下杀出一条血路!总比……总比死在这窝囊地方强!”
“血路……”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丝光芒,骤然凝聚,燃烧起决绝的、毁灭的火焰。
他不能,绝不能,像野狗一样,死在这混乱的、自相残杀的泥潭里!他是李世民!是大唐的皇帝!是天可汗!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刀剑下!
“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最后的生命力都吸入肺中,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身形摇晃,却屹立不倒!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穿透了混乱的喧嚣,“千牛卫!御前铁骑!所有还能拿得动刀的!跟朕……跟朕……突围!”
“目标——西边!那个隘口!杀出去!活一个,是一个!大唐……万岁!”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陪伴他征战半生的定唐刀,刀锋虽染血,依旧寒光凛冽!
“陛下!”李靖、侯君集、以及周围残存的千牛卫、御前铁骑,眼眶瞬间通红!绝境之中,皇帝亲自率领突围!这最后的、悲壮的命令,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些濒死将士最后的勇气!
“护驾!跟随陛下!杀——!”侯君集嘶吼着,翻身上马,挥舞着残破的马槊,一马当先,冲向了西侧那个看起来相对薄弱、但依旧有隋军把守的隘口!
“陛下在此!随我杀出去!”李靖也翻身上马,指挥着残存的、还能组织起来的万余兵马,紧随侯君集之后,如同一股决堤的、血色的洪流,撞向了死亡的隘口!
李世民被亲卫扶上他那匹神骏的飒露紫。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决绝的意志,昂首嘶鸣,四蹄刨地。李世民伏在马背上,定唐刀指向前方,怒吼:“大唐!杀!”
“杀——!!”
数千名最后的、最忠诚的、也是最绝望的唐军精锐,爆发出震天的呐喊,跟随着他们的皇帝,向着那看似不可能突破的隘口,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
战斗,瞬间爆发!而且是最为惨烈的近身肉搏!
隘口处,隋军早已严阵以待。岳飞麾下的背嵬军重步兵,如同钢铁丛林,死死堵住了去路。两侧山崖上,箭矢、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过去!不要停!”侯君集状若疯虎,马槊挥舞如轮,挑飞数名隋军,身上瞬间插满了箭矢,却浑然不觉,依旧向前猛冲!
他身后的御前铁骑,披着残破的铠甲,挥舞着卷刃的刀剑,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向背嵬军的盾墙!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战马的哀鸣与士兵的怒吼,交织成一片!侯君集的冲锋,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瞬间,更多的隋军涌了上来,将口子重新堵死!他身中数十箭,依旧狂吼着厮杀,直到一柄长枪,从侧面狠狠刺入他的肋下,将他从马背上挑落!
“君集!”李世民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亲卫死死拉住。
“护送陛下!跟我来!”李靖眼中含泪,却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他看出侯君集的牺牲,为他们在西侧稍远处,创造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机会!那里的防线,因为侯君集的猛攻,出现了瞬间的松动和调动!
“转向!西南!那边!冲!”李靖声嘶力竭地大吼,率领着残部,护着李世民的御辇,向着那稍纵即逝的缺口,亡命冲去!
血战!真正的血战!从正午,一直杀到日头偏西!千牛卫,尽殁!御前铁骑,溃散!李靖身边的万余兵马,如同被快刀削砍的木头,迅速减少!
尸体堆积如山,堵塞了狭窄的通道,活人踩着死人,继续向前!
李世民身先士卒,挥刀砍杀,身上明黄的战袍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得面目全非。
他的飒露紫,神骏无比,载着他左冲右突,连续避开数次危险。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是箭矢!
“噗!噗!噗!”三支狼牙箭,几乎同时命中!一支射穿了他的左肩,一支嵌入了他的右腿,还有一支,狠狠地钉在了飒露紫的脖颈上!
“唏律律——!”飒露紫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将李世民狠狠摔了出去!
“陛下!”周围亲卫疯狂扑上来,用身体为他挡住随之而来的刀剑!
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时刻——
十八道黑影,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以一种诡异而高效的阵型,切入了战场最核心的区域!
他们身法如鬼魅,刀光如雪,所过之处,唐军最精锐的亲卫,如同麦秆般倒下!
燕云十八骑!杨恪麾下最神秘、最锋利的那把刀,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出鞘了!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倒在地上、身中数箭、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大唐皇帝,李世民!
“护驾!”李靖目眦欲裂,挥剑斩向一名黑衣骑士,却被对方轻易格开,反手一刀,在他胸甲上留下深深的划痕!这些人,太强了!强得不似人类!
两名燕云骑士,如同鬼魅般穿过最后的防线,一左一右,扣住了李世民的手臂!另一人,手刀快如闪电,劈在李世民的后颈!
李世民只觉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无边的愤怒、不甘,以及……深深的疲惫。
“带走!”为首的燕云骑士,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十八骑,得手后毫不恋战,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撤离,消失在混乱的战场中。留下的,只有唐军将士绝望的嘶吼:“陛下!陛下被掳走了!”
“不——!”李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眼睁睁看着李世民被那些黑影带走,消失在隋军阵后。皇帝被擒,最后的精神支柱,塌了。
但,战斗还未结束。李靖看向身边,侯君集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皇帝被擒。身边,只剩下不足万人的、浑身浴血、眼神涣散的残兵。
败了。彻底败了。但……不能全军覆没在此!
“夺回御旗!护住御旗!”李靖红着眼睛,嘶声大喊!他看到,那面代表着大唐皇帝、代表着最后一丝尊严和念想的明黄色御旗,还在!虽然旗手已经倒下,但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跟我来!向西!突围!”他疯狂地挥舞着长剑,率领着最后的、最忠心的一批将士,扑向那面御旗,将其重新高高举起!
然后,以御旗为核心,聚拢残兵,向着西边那个因为皇帝被擒、隋军稍有松懈而露出的、更大的缺口,发起了最后的、绝望的冲锋!
没有了皇帝,没有了指挥,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那面御旗的最后追随,这支不足万人的残兵,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硬生生从隋军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血口!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是拼命地,跟随着那面在血与火中飘扬的御旗,向着西方,向着那片看不到希望的荒原,溃围而去!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是无数同袍倒下的身影,是一个时代彻底终结的悲鸣。
夕阳如血,将“马邑陉”关前后,染成一片凄艳的红。关内,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彻底崩溃的十余万降卒。
关外,是一支不足万人、打着残破御旗、狼狈逃窜的背影。而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天可汗,已成为他人的阶下之囚,命运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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