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这皇子不当也罢

第二百一十一回:消息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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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东宫,显德殿。 夜色如墨,将这座宏伟的宫殿吞没。白日里的庄严与喧闹早已散去,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重,压在琉璃瓦上,渗入朱红的廊柱间。 殿内,烛火摇曳,将跪伏在地的人影拉得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李承乾,大唐的太子,储君,此刻跌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身上明黄的太子常服,皱得不成样子,金冠早已歪斜,几缕发丝粘在冷汗涔涔的额头。 他手中,死死攥着一份被汗水浸透、几乎要捏碎的密报。他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变幻不定——惊骇、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病态的、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潮红。 “陛…陛下…御驾…在马邑陉…遭遇隋军主力伏击…血战…御前亲军尽没…侯君集将军…战死…陛下…陛下他…” 跪在下面的心腹宦官,声音颤抖得不成调,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 “陛下怎么了?!说!”李承乾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陛下…被…被隋军…生擒了!”宦官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随即瘫软在地,如同一摊烂泥。 “砰!”李承乾手中的密报,终于被他彻底捏烂。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无法抑制的兴奋!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簇火焰,在疯狂地燃烧、跳动! 生擒!不是战死!是生擒!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也点燃了那深埋已久的、被无数次压抑的野心与……怨毒! 多少年了?他这个太子,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父皇的目光,永远是那么严厉,那么深邃,带着审视,带着不满! 他做得再好,也得不到一句夸奖;稍有差池,便是严苛的训斥,甚至是当着群臣的面,毫不留情地斥责! 他喜欢音律,父皇说他不务正业;他亲近宦官,父皇说他不识大体;他腿脚不便,父皇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是厌弃吗? 还有魏王李泰!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仗着父皇的宠爱,处处与他这个太子争锋!开,招揽学士,修撰《括地志》,博取名声! 父皇对他的赏赐,甚至超过了自己这个储君!多少次,他在夜里惊醒,梦见自己被废,梦见李泰坐上了那个位置,用那种得意的、嘲讽的眼神看着他! 现在……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父皇……被擒了!那座一直压在他头顶,让他喘不过气的大山,轰然倒塌了! 那个一直用严厉目光审视他的人,不在了!那个一直偏爱李泰的人,不在了! 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老天爷,是杨恪那个逆贼,送给他李承乾的,最大的礼物! “哈…哈哈…哈哈哈!”压抑的、带着喘息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从李承乾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多少年的压抑,多少年的愤懑,多少年的恐惧与野心,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殿下!殿下!慎言!慎行啊!”心腹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想要捂住他的嘴。 “滚开!”李承乾一脚踹开宦官,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脚依旧不便,动作狼狈,但眼中的光,却是前所未有的亮,亮得吓人。 “去!立刻!秘密去请长孙司空!就说……就说本宫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关乎大唐国本,关乎……他的性命前程! 记住,要绝对秘密!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尤其是……魏王府的人!” “奴…奴婢遵命!”宦官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承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喘着粗气。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扭曲、眼神疯狂的年轻人。这是他吗?这就是大唐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镜中人身上那明黄的太子服饰。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向上移动,仿佛在触摸一顶看不见的……冠冕。 不!不是未来!是现在!父皇被擒,国不可一日无君!他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这个位置,本就该是他的!现在,只是提前拿回来而已! 长孙无忌……他的亲舅舅,当朝司空,关陇门阀的领袖,父皇最信任的心腹!只要得到他的支持,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那些文臣,那些武将,那些观望的、摇摆的人,都会倒向他!就算李靖还在外面,就算他手里还有点兵,也翻不起大浪!长安,才是根本!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那种掌握权力、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就像毒品一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顶毫不起眼的小轿,从长孙府的侧门悄然抬出,在夜色的掩护下,绕了几个圈,从东宫的一处极隐秘的角门进入。 显德殿的一间密室内,灯火通明。长孙无忌,这位大唐的第一重臣,此刻面色凝重如铁。 他身穿常服,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精明,却无法掩饰。 他的手中,也拿着一份内容相同的密报,纸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舅父!您都知道了!”李承乾再也按捺不住,抢先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父皇……父皇他……被逆贼杨恪生擒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舅父!如今长安城内,人心惶惶,若是再不立新君,只怕……只怕大祸就在眼前!” 长孙无忌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这位外甥,这位大唐的太子。他看到了李承乾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狂热与渴望,也看到了那深藏的志忑与不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殿下,消息……确凿吗?”长孙无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千真万确!是从北边逃回来的溃兵带回的消息,多方印证!李靖元帅……李靖他带着残部,打着御旗,退到了西边边境,此刻正在那里收拢溃兵,但……但他手里,已经没有多少兵马了! 父皇……父皇确实是被生擒了!”李承乾急切地说道,仿佛生怕长孙无忌不信。 “嗯。”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抿了一口冷茶,那苦涩的滋味,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那么,殿下召老臣前来,是想……如何?” “舅父!这还用问吗?”李承乾几乎是扑到了长孙无忌的面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语气中的亢奋, “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是太子,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此时此刻,正是我该挺身而出,担负起社稷重任的时候! 只要舅父您肯支持我,联合朝中大臣,速速拥立我登基,稳定人心,然后调集天下兵马,一面防备杨恪南下,一面……一面或可设法与其周旋,或可徐图恢复!这才是挽救大唐的唯一之路啊,舅父!”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眼中的急切与贪婪,却暴露无遗。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目光如同深潭,看着李承乾。他在心中飞速地权衡着。 陛下被擒……这无异于天塌地陷。大唐的主心骨,没了。北方精锐,损失殆尽。杨恪的兵锋,随时可能南下。 国内,各地藩王、门阀、世家,必然人心浮动。此时此刻,确实需要一个新君来稳定局面。 太子,的确是名正言顺。自己是他的亲舅舅,若是拥立他登基,自己就是拥立之首功,是新朝的第一功臣,长孙家的权势,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这是巨大的诱惑。 但是……长孙无忌的目光,扫过李承乾那因为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扫过他那不自觉颤抖的手。 这个外甥,心性……并不稳重,甚至有些偏激和脆弱。他能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撑起这个即将倾覆的帝国吗? 还有魏王李泰……那个同样是自己外甥,却更得陛下喜爱,在朝中也颇有势力,更重要的是,看起来更“正常”的人。 还有……陛下。陛下只是被擒,并非驾崩。万一……万一有什么变数呢?此时急匆匆拥立新君,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了? 可是,若不立新君,国家无主,人心涣散,外有强敌,内有隐患,大唐恐怕顷刻间就有分崩离析之危! 到时候,不用杨恪打过来,自己这些人,恐怕就要先成为别人刀下的鱼肉了! 利益,风险,亲情,忠诚,现实的危机,未来的权势……无数的念头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激烈地交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密室中,只剩下李承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长孙无忌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中,所有的犹豫、挣扎,都被一种深沉的、属于政治家的果决所取代。他知道,自己没有更多的时间犹豫了。 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关乎他,关乎长孙家,也关乎整个大唐的命运。 “殿下所言……不无道理。”长孙无忌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至理。太子乃国之储贰,名分早定,于此危难之际,确应挺身而出,担负社稷。” 李承乾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脸上涌起狂喜的血色。 “但是……”长孙无忌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承乾,“此事,千系重大,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行差踏错。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殿下,你可明白?” “明白!甥儿明白!一切,全凭舅父做主!”李承乾连忙表态,态度恭顺无比。 “首先,此事,绝对不可泄露半分!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前,陛下被擒的消息,必须严密封锁! 至少……不能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长孙无忌沉声道,“其次,老臣需要时间,去联络几位关键人物。 中书令房玄龄、侍中杜如晦,还有几位掌握京师兵权的将军……必须得到他们的支持,至少是默许。” “第三,魏王那边……必须严加防范。老臣会派人盯紧魏王府,同时……也要做好必要的准备。”长孙无忌的话,说得很隐晦,但李承乾听懂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长孙无忌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目光如炬,“殿下,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要有一个太子,一个即将登基的新君,该有的样子! 稳重,沉着,悲痛,以国事为重!不可再如以往般……率性而为。能做到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挺直了腰板,郑重地点了点头:“舅父放心,甥儿明白!一切,都听舅父安排!” “好。”长孙无忌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那么,殿下就在东宫,等老臣的消息吧。 记住,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前,不可轻举妄动,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 望着长孙无忌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密室门外的黑暗中,李承乾紧握的拳头,才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冷汗。 “父皇……您看着吧。这大唐的江山,儿臣……会替您,好好"守住"的。”他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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