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盏月微微摇头，“没什么，你受伤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路嘉迟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他试图解释，但之后的话语在接触到那平淡的神情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药味很浓。”江盏月道。 路嘉迟沉默地陷进沙发里，半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江盏月，你还真是奇怪，群里可是在讨论你，你不为自己接下来做打算？怎么一直在观察我。” 他的视线落在她松松拿着的那罐饮料上，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缓慢滑落，在她瘦长苍白的指尖留下湿痕。 “如果真的想对我做什么？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一点，你不该是最清楚。”她掀起眼皮。 路嘉迟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低着头。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信息，走了。”江盏月起身。 她人已经走出一截，听见身后带着奔跑后的剧烈喘息。 “江盏月！”路嘉迟的声音带着迫切。 江盏月微微一顿，停下脚步。 深黑浓郁的发尾在肩下轻轻晃动。 一道通知提示音突兀地响在两人之间。 江盏月缓缓转过身，她甚至没有低头看手机屏幕，仿佛早已预料般将亮起的手机页面举到路嘉迟眼前。 【恭喜您报名成功，考核时间定为本周，具体时间稍后通知，匹配对手将在现场随机抽取。】 江盏月面色寡淡，“回去吧，路嘉迟。” 路嘉迟的脸失去了所有血色，“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你明明没有报名，名字却突然出现在名单上。” 江盏月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他煞白的脸上，语气毫无起伏：“你不是都帮我报好了。” 路嘉迟身体僵硬，“你⋯知道了？” “我在那个群里。”江盏月语出惊人。 路嘉迟：“什么？” 这个群是学院内一个隐秘的存在，只有学院贡献度和VP值达到一定门槛的学生才有资格进入。 正因为如此，里面的人才敢肆无忌惮地谈论各种秘辛，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话题的中心人物之一早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其中。 江盏月：“群里的消息，我看到过。” 路嘉迟给她看的截图，被刻意掩去了时间，但她知道，是上周的消息。 “群消息和你的链接前后发过来，”江盏月垂着眸，“我又不是傻子。” 路嘉迟脸上一片空白，嘴唇都在轻微地颤抖，“那你为什么，会点进去？” “很麻烦。”江盏月神情恹恹，“那么想让我参加，这次躲过去，也会有下次，就像忏悔室一样，总会被找到机会的，是吗？路嘉迟。” 路嘉迟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对不起。” “询问我的午餐时间，是为了找出间隙让周既明进去忏悔室的小隔间，最后马歇尔再安排人去举报。”江盏月语气平淡。 裴妄枝不会屈尊安排这些事情，白羽芊为了自己的形象，不会露面举报，却没有能力操控C级生去举报。 他们最多是推波助澜。 剩下一个经常询问她用餐时间的路嘉迟。 幕后主使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路嘉迟声音干涩地说：“你既然猜到了，还照常和我相处？” 他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厌和困惑，“为什么不生气。” 江盏月绕过他，“没必要。如果你真为了我去反抗马歇尔，那才会让人为难。” 欺骗和谎言，是学院里的常态，从始至终，她都没忘记路嘉迟最初是为什么和她接触的。 眼看那抹灰蓝色的身影就要擦肩而过，带着一身隔绝外界的冷漠，路嘉迟的心脏像是被攥紧。 他猛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只敢轻轻拉住江盏月制服的衣角。 路嘉迟垂着头，语气几乎是带着恳求的哭腔，“不要去，你去举报我吧，别去参加月中考核，马歇尔这次，是真的不会放过你。” 他隐隐察觉到，马歇尔对这次月中考核的重视，他甚至在猜测，江盏月只要去了，就没有活路可言。 江盏月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路嘉迟拽住自己衣角上、轻颤的手指上。 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壁炉里偶尔爆裂的木炭声掩盖。 看着江盏月停顿，路嘉迟像是抓住了转机，“你和马歇尔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如果仅仅是瑟恩的事情，不可能会引得他这么针对你。” 他意图在混乱中找到一线生机。 江盏月闻言，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大概属于上一辈恩怨的延续？” 路嘉迟唇色发白，他艰难地回答：“是因为涅李斯？” 江盏月没再回答，她拂开路嘉迟的手，径直离开。 路嘉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将其按压在腹部上，那里是渗出密密麻麻血点的击打印记。 *** 江盏月走出公共休息区，远远能望见喧闹的场馆。那里，会是格斗课月中考核的地点。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某些久远的画面。她和马歇尔之间，确实盘踞着一段过往。 D级生作为金字塔的最底端，处境自然艰难。 但C级生，看似高了一级，实际也并不轻松。 向上看是遥不可及的晋升门槛，向下看是随时可能坠落的深渊。 高额的餐食费、制服费、住宿费，每天扣除的阶级税，每月百分之十的净化费。 为了维护所在阶层的尊严，这些都是必须支付的开销。 这一切导致她初入学时，确实不适应。 每天回到宿舍都发现门锁被恶意破坏，里面一片狼藉。 账户上经常无故多出罚款通知，理由是一个叫王淖的B级生指证她损坏了学院物品。 她当然从未做过。 但是，依照学院的铁律，在缺乏决定性证据的情况下，更高等级学生的证词即为事实。 所以没人比她，更深刻了解这项规则了。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愿意和她同住，去分担住宿费。 直到她遇见了处境同样艰难的符绯。 符绯的罪名是替B级生代写论文，东窗事发后不仅面临严厉处罚，更遭到了大部分B级生的集体排斥。 而那个让符绯代写论文，又在符绯暴露后舍弃掉她的B级生，正是马歇尔。 但也因此，她居然顺势发现了从入学时就在针对她的，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是马歇尔。 同病相怜的处境，让她和符绯短暂地结成同盟。 符绯利用自己在学生会的人脉，为存在感极低的她创造机会。 她借机收集马歇尔陷害同级生、让多位C级生代写论文的丑闻，混入人群中散播出去。 流言蜚语的传播力最广，虽然被马歇尔强制压了下去，但也因此暂时收敛了些许气焰。 作为回报，符绯将她推荐进了一个当时唯一能提供些许庇护的地方——需要在职成员担保才能加入的学生会。 即使后来因为监督考核引起了一系列的事情，但她并不后悔这个决定。 直到她作为监督员，短暂的平衡被打破。 让D级生晋级，这成为第一个契机。 与白羽芊的矛盾公开化，是第二个引燃点。 甚至随锦言透露的，符绯突然决定参加晋级考核背后另有隐情⋯ 江盏月清楚，那必然也是马歇尔在幕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她平淡收回视线，马歇尔的地位在逐渐增高，甚至辐射到学生会。 加之涅李斯会担任格斗课的考核教官。 不管怎么看，这次月中考核，都是马歇尔处理掉她最好的机会。 可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