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下课了,你们吃多一点。”
她朝梁均和眨了眨眼,俏皮地走开了。
梁均和笑,宝珠的朋友也和她一样可爱。
“宝珠,你想去哪儿吃?”他问。
她往校门外指,“我知道有家轻食店很好吃,开车去吧。我下午要训练,不能吃太多。”
“好。”
京城的春光是有分量的,杨树上浓密而黄绿的嫩芽都抽开了,柳絮肆无忌惮地飘。
梁均和走在她身边,“下午几点到冰场?”
两个人挨很近,宝珠的肩膀擦着他的手臂,没有一丝多余的缝隙。
从物理规律上来说,花滑这项运动偏爱身材相对紧凑的选手,身高普遍不高。
顾宝珠过了发育这一关后,身高稳定在一米六,十分娇小,这使得她能够获得更快的转速,更轻松的起跳和更平稳的落地,并大幅降低了伤病风险。
她说:“两点半,所以我要在十二点半之前完成午餐。”
“为了确保食物被消化?”梁均和问。
宝珠点头,“对,有充足的能量供应,同时胃部不会有负担,血糖也处于稳定水平。”
他又问,“那如果是一大早训练呢?岂不是要更早地进食?”
“四点谁起得来啊?”宝珠笑,“起床后喝杯水咯,我都会吃一根香蕉,或者一小杯咖啡,去冰场的路上就消化了,结束后再吃早餐。”
梁均和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十一点四十,我们快一点。”
“哎,也没那么......”
她话没说完,梁均和的手已经探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同伴之间的协作,一股热蓬蓬的力气。
他掌心是滚的,微微的潮意,紧贴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宝珠只好跟着他跑起来。
一边跑,梁均和边回过头看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她也望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额前的刘海被扯乱,脚步声搅开了这个原本静止无风的中午。
宝珠能听见他的呼吸,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路两旁的杨树和槐树,都成了模糊的、向后飞掠的绿影。
一阵清脆的单车铃声响过,有个男生骑着车从他们旁边过,也兴奋地站在脚踏上踩了两圈,用生涩的港普喊了句,“小情侣浪漫喔。”
到车边时,宝珠气息还算平稳,两三下便喘匀了气。
梁均和拉开车门,“你坐前面,带个路。”
“好。”他上来后,宝珠不放心地问,“那里餐品种类很少,只有一些固定搭配,你吃得惯吗?”
他是付家的外孙,再看周身的气度和谈吐,大概从小锦衣玉食。
“和别人不好讲,和你一定能吃惯,吃不惯我也会吃。”梁均和说。
宝珠放低了座椅,侧过脖子笑,“你好会哄人开心,我都有点害怕了。”
梁均和说:“怕什么?”
她耸肩,直白地说:“怕我这样的新手,会不是你的对手。”
他没着急发动车子,“怎么不是?你都把我吊成这样了。”
宝珠眼神惊愕,嘴巴张大,“吊死鬼的吊吗?我没有吊你啊,这是犯罪。”
梁均和凑近了她的脸,轻声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直不给我明示,让我心甘情愿为你鞍前马后。每次喂了个糖给我吃,就要冷落我两三天。这就叫吊胃口。”
他声音动听,语速也快,宝珠没全听懂,但被气氛催得脸红。
她低头,“哪有你说得那样,我只是太忙了而已,没时间。”
“原来只是没时间。”梁均和终于肯揿下启动键,“我以为你拿我解闷,气得做梦都梦见你。”
他看起来快要崩溃,反而让宝珠想逗他,“哦,你梦见我什么?”
梁均和开着车说:“梦见你滑冰,比电视上还要优美,像八音盒里的洋娃娃一样不停地旋转,我真想把你收藏起来,和我那些珍贵的手办放在一起。”
宝珠笑了,又转过脸去看天边那朵云。
当时她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异常,连不舒服都没有。
语言是公共的渡船,承载着约定俗成的意义,来来往往,传递讯息。
可一句话经由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情境下说出,这艘船就驶入了私人港湾。
他话里的喜欢太浓烈,好比清晨陡然拉开窗帘,一时间涌进来的光线太强,教人什么都看不清。
在爱的光晕里,人们都会短暂地无法视物。
从梁均和的口中,她只听到优美和珍贵,这两个赏心悦目的字眼。
到了小店,宝珠不必看菜单,直接要了份芥蓝鸡胸肉沙拉,外加一块白面包。
梁均和也点了一样的。
他说:“还是可以吃碳水?”
“当然啦。”宝珠托着腮说,“碳水是最高效的能量来源,蛋白质有助于维持饱腹感和肌肉修复。”
梁均继续说:“低纤维能减轻胃肠道负担,因为它们消化慢。”
宝珠朝他笑了,“对,你也知道。”
“跟滑雪教练学了一点。”梁均和说。
宝珠说:“你技术不错,我和Sophia说了,下次我们一起去,我也很喜欢。”
梁均和点头,“你训练时间紧,我们可以去密苑云顶,一两个小时就能到。”
“好呀。”
午后的冰场,巨大制冷机组发出低沉的嗡鸣。
宝珠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那股寒意瞬间包裹了她。
饭后稍稍的困倦即刻消散,头脑清醒过来。
这是她又爱又恨的一个地方,像对妈妈的情感。
她全部的荣誉和成就来源于此,她十六年的辛酸与汗水,也悉数浇灌在这片冰面上。
宝珠走到休息区,放下陪着她饱经霜雪的装备包。
它同自己奋战过许多赛场,去到各个国家,上面被五颜六色的贴纸覆盖。
她喜旧,偏爱身边一切有年头的物件。
宝珠拿出硬质刀套,套上冰刀,是为了保护刀刃,也防止误伤。
她坐在长凳上,将冰鞋的鞋带一层层松开,再用专门的钩针辅助,从脚趾到脚踝,再到小腿,一丝不苟地系紧,确保脚踝被牢牢地锁住,没有任何多余空间,而脚趾能轻微活动。
系好后,她开始脚踝和膝盖的环绕,简单地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唤醒腿部肌肉。
一切就绪,上冰前,她摘下硬质刀套,换上了吸水性更强的软刀套,将刚才走路时可能沾上的水汽擦干。
葛教练把运动臂带固定在她手臂上,“好了。”
宝珠朝她笑,拿出一只耳机塞入耳中。
按照她对教练的了解,这是今天的训练里唯一一点好脸色,接下来就是骂了。
一上冰,宝珠先简单地压步绕场,让关节适应冰面的摩擦力。
然后是各种弧线步,冰刃深深浅浅地,在冰上画出巨大的圈。
深刃、浅刃、外刃以及内刃,她的身体大幅度地倾斜,寻找重心与边缘控制的极限。
她浮腿高高抬起,超过头顶,身体舒展开,变成一段流畅的线条,沿场边高速滑行,核心稳如磐石,体态轻盈优雅。
葛教练始终注视着她,宝珠的滑行完美扎实,有在国外打下的好底子。
她开始快速助滑,起跳果断,在空中划出远超一周半的弧度。
两周后,身体展开,稳稳地落在冰上。
正向起跳加向后落冰的组合,使阿克塞尔跳成为难度极高的动作,它也是唯一一个带额外半周转体的跳跃。
这就意味着两周阿克塞尔跳,实际上需要完成两周半的空中旋转。
练到傍晚,她的黑色训练服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但葛教练掐着秒表,仍在大声喊,“准备3S-3T连跳!”
冰面上,宝珠已经满头细汗,发丝黏在额头。
她做了个深呼吸,进入salontonding,自由腿收得太慢了,导致第二跳的preparationti不够。对不起教练,我再来一遍。”
说完,她脚下冰刀一蹬,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朝着起点滑过去。
小姑娘匿在白得刺眼的灯光里,留给她一道坚韧倔强的背影。
葛教练其实想说,这没什么对不起,再来过就好了。
但小女孩就是要跟她道歉,也许是习惯了跟妈妈道歉。
在别的事上,比如花滑迷们的无端指责,不明真相的谩骂,宝珠都能淡然置之,心境开阔得不似同龄人。
但对待比赛,对待训练,她从来都精益求精,专业、严谨又刻苦,力求做到最好。
下了冰场,葛教练把她当女儿看。
不,甚至还要更亲。
就算是在女儿身上,也没花这么多时间。
训练结束时,场外夜色深沉。
月亮升得很高,地面被照出一片霜白。
宝珠生出还在冰面上的错觉,闭了会儿眼。
一辆车开来,在她身边停下。
“上来。”车窗降下,付裕安对她说。
宝珠拉开门,坐上去,“小叔叔,怎么是你来接我?”
付裕安说:“太晚了,司机也要下班。”
“嗯,谢谢。”宝珠揉了揉酸软的小腿。
付裕安看她面色疲倦,“今天练了多长时间?又超过了七个小时?”
宝珠靠在椅背上说:“差不多。”
“世锦赛不是刚落幕吗?”付裕安不由地担心,“保持性的训练要有,但也要考虑你的身体。”
宝珠太累了,听了这句话,感动地看着他,一连串异想天开的假设,“小叔叔,你真善解人意,你要是我教练就好了,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你要是......”
“可以了。”付裕安咳了一声,“我只是你叔叔。”
别再冒出句什么你要是我男朋友就好。
两个人的年龄和辈分都摆在那儿。
这话他不能接,也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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