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确实有眉目了,孔铁也是刚打听到。
“四百料钻风海鳅,枞木造,船龄不算太老,约莫二十年。”他说道:“先后转了三手,你若再买,便是第四手了。”
我去!邵树义有些无语。
二十年、四手船,就问你强大不强大!
“还能开么?”他忍不住问道。
孔铁没有迟疑,点了点头,道:“自然是能开的。漕运之中,数十年船龄的比比皆是,新船反倒凤毛麟角。”
草!邵树义更无语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海船户没钱投资新船,估计也不想投资。
“能装多少货物?”邵树义问道。
“这个不好说。”孔铁有些迟疑,想了想后才道:“此船专为运粮而造,亦可装载其他货物,但都不如装粮食装得多。”
“到底多少?”
“似是四百余石,且是浅舟,走不了深海,只能沿着岸边航行,不过可以进长江、娄江或其他大河。”
“船有多大?”
孔铁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递给了邵树义,道:“来之前我顺道去了郑氏船坊,请李大匠写了一些东西,你自己看吧。”
邵树义对他刮目相看,展开黄纸之后,却见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可装正粮三百二十石,耗粮一百三十二石,总四百五十二石。
底长五丈二尺,其板厚两寸,头长九尺五寸、梢长九尺五寸,总七十一尺(约22米)。
梁头十四座,故有隔舱十五。
使风梁阔一丈四尺(4.35米),深三尺八寸(1.18米)。”
这便是常见的钻风海鳅的基本数据了。
虽说因为各家船坊建造时并非标准化作业,导致钻风海鳅之间有些差异,但差别不算很大,载粮数基本都在四百二到四百五这个级别——按方形系数0.7计算,钻风海鳅排水量约为38吨,标准载重量25-27吨不等。
邵树义将黄纸收了起来,凝眉思索.
老实说,这条船其实不错,能装四百五十二石(重量石,120斤,非容积石)粮食,同样也能拿来做买卖装其他货物。
“百家奴,开动这样一艘船,需多少人?”邵树义问道。
“看你怎么开了。”孔铁回道:“如果只是跟着运粮船队走,十几、二十人足矣。如果想要如龙游大海般灵活,人数需翻倍,即三四十人。如果是与人争斗厮杀——”
说到这里,孔铁深深地看了眼邵树义,道:“人带得越多越好。”
邵树义嗯了一声。
“邵哥儿,你别挑挑拣拣了。”王华督突然说道:“虽说比起娄江上的大船小了不少,可对咱们是完全够用了啊。直娘贼,若运个四百石盐回来,还得了?”
“你怎么不运四百石假钞回来?”邵树义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道:“这船确实还可以,多少钱?”
“此事说来话长……”孔铁叹息一声,简单解释了下。
邵树义这才知道,原来这艘钻风海鳅居然是“老熟人”李辅的。
他参加夏运刚回来。在太仓、直沽之间跑了一个来回后,船体有些破损,然后没钱修了。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完全没心思经营船只了,因为他妻子死了。
李辅领了一笔水脚钱,还完欠账后把妻子赎了回来。然而运粮时招募的水手还有工钱没结清,于是又打算把妻子抵押出去再借一笔钱应急。
其妻知道要被第二次抵押后,平静地给孩子们做了一顿晚餐,夜里就上吊自杀了。
李辅遭此打击,整个人都颓废了,若非还有一儿一女,他估计都没勇气活下去了。
这会经邻里开解后,他现在只想把船处理掉,还清欠账,再不管其他。
孔铁说完后,场中静得连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良久之后,邵树义叹了口气,道:“走,去李辅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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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辅家外面围了不少人,多为邻里。
邵树义来到院中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以及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的妇人尸体。
俩小儿一个四五岁,一个六七岁,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孔铁朝邵树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蹲在李辅身旁,低声说着什么。
李辅看起来浑浑噩噩的样子,说什么都点头,偶尔傻笑两声,两眼望着前方的空气,没有丝毫焦距。
“我家以前可有钱哩。
我父在庆元贩天竺黄、桔梗,给我攒了许多钱哦。
她家里是开药铺的,嫁给我的时候,十里八乡的少年郎都扼腕叹息。
她带过来整整三大盒的首饰嫁妆。
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儿……”
李辅旁若无人地念叨着,说着说着,便呜咽不已。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天抢地,而是一种平静的发自心底的悲伤。
妻子死后,李辅似乎疯了,又好像清醒了。
孔铁还要说些什么,邵树义却上前两步拉住了他,低声问道:“李辅家里可有钱办丧事?”
“应是没了。”孔铁说道。
邵树义招手喊虞渊过来,让他将带过来的宝钞尽皆取出。
“付完最后一笔买弓的钱,还剩二十贯。”虞渊说完,又往里面搭了十贯钱,道:“我还有十贯。”
“三十贯不够。”邵树义说道:“你留下来,和百家奴一起帮着操办丧事。我去去就回。”
“邵哥儿,你去哪?”王华督走了过来,低声问道:“船怎么办?”
邵树义叹了口气,同样低声回道:“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李辅都这样了,实不忍心趁人之危。”
王华督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嘟囔道:“又当烂好人。”
“珍惜我还当好人的时光吧。”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肩膀,说道:“你也留下来帮忙。李辅老家在庆元,这边已无亲族,能帮就帮吧。”
说罢,转身离去。
他一路向西,走了不知道多远,终于远远看到了一座宅子,于是上前敲了敲门。
“邵哥儿?”仆役打开房门后,惊讶道。
“是我,官人在不在?”邵树义拱了拱手,问道。
开门的是郑范家的仆役,以前跟着来过青器铺一次,故认得。
“你来得好巧,官人正要出门呢。”仆役说道。
“谁找我啊?”门内响起了洪亮的嗓门,片刻之后,郑范的身影出现了。
“官人。”邵树义行了一礼。
“咦?不是还没到冬至吗?这么急着上门吃饭?”郑范打趣道。
邵树义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凑到郑范耳边,将李辅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来了句:“官人可否借我两锭钞?”
郑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长本事了啊,敢找我借钱了。”
“还望官人成全。”邵树义说道。
郑范沉默片刻,道:“你可知李辅当初是签发来的海船户?”
“不知。”邵树义老老实实答道。
“海船户榨不出油水了,朝廷每隔几年便签发一批新人为海船户。”郑范说道:“李辅原本应该有些身家,可运了这么多年粮,全被折腾干净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年省台不是签发了千余户富民为新海船户么?你等着看吧,短则三四年,慢则五六年,定然还有李辅这类事冒出来。你管得过来么?”
邵树义默然,道:“我何尝不知?可见到这类惨事,总忍不住帮上一把。兴许——”
说到这里,他叹道:“第二次遇到时心就硬了,熟视无睹了,但这会我还想帮。官人若不放心,我那袋香药还没出手,可以拿来偿还。”
郑范哼了一声,默思片刻后,转身吩咐仆役:“去取五锭钞来。”
仆役应声离去。
片刻之后,又拿着宝钞走了过来,高举过顶,递给郑范。
郑范接过后数了数,交到邵树义手上,然后又一指仆役,道:“你带小虎去买冥器。他不晓事,多半要被人糊弄。”
“是。”仆役应道。
邵树义哭笑不得,同时也有些感动。
这个时候愿意借钱给你就不错了,更别说还担心你买东西被人宰,特意派人跟着。
于是他深施一礼,道:“多谢官人。”
郑范凝神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道:“我今年三十有余。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去北地仗剑游侠的时候,也和你这般热心肠。罢了罢了,人都要经历这一遭的。希望——你的血不要冷得那么快吧。”
说完,摇头晃脑道:“吃酒去也。这混账世道,过一天算一天了。不过也就只能逍遥这几天了,冬月中,有瓷窑的人过来,兴许你我都要到场。你先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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