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辽东军报再次抵京。
这一次不是来自熊廷弼,而是来自宣大总督府——蒙古喀尔喀部遣使来报,建州内乱已趋白热化。皇太极与代善在赫图阿拉城外激战三日,双方伤亡逾万。蒙古使者还带来一个关键情报:努尔哈赤病重不能理事,八旗旗主各怀异心,建州军心已乱。
乾清宫内,朱由检召集兵部尚书王在晋、新任蓟辽总督袁崇焕——熊廷弼因稳定辽东有功,已升任兵部尚书兼辽东经略,专注前线;袁崇焕则接替其总督蓟辽。
“袁卿,”朱由检展开地图,“依你之见,建州内乱会持续多久?”
袁崇焕年约四十,面容刚毅,以敢言直谏闻名。他躬身道:“皇上,据蒙古情报,皇太极虽骁勇,但代善占据大义名分,且获得正黄、镶黄两旗支持。这场内斗,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但无论如何,对我大明都是喘息之机。”
“我军当如何应对?”
“固守为上,伺机小规模出击。”袁崇焕手指地图上的抚顺、清河一线,“熊经略已收复抚顺,当以此为基点,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同时派小股精锐袭扰建州后方,使其不能全力内斗——但不可深入,以免陷入重围。”
朱由检点头,看向王在晋:“京营整训如何?”
“回皇上,"皇家陆军军官学院"第一期三百名学员已入学,其中宗室子弟三十七人。”王在晋呈上名册,“神机营扩编至五千人,全部装备新式燧发枪。薄珏改进的"迅雷铳"已量产百门,射程二百步,可连发五弹。”
“好。”朱由检沉吟,“命熊廷弼稳守防线,小规模袭扰可也。另,从神机营抽调教官百人,赴辽东训练边军火器使用。”
“臣遵旨。”
“还有一事。”朱由检道,“蒙古喀尔喀部此番报信有功,赏银五千两,绸缎百匹。告诉使者,大明愿与蒙古各部通商互市,但须断绝与建州往来。”
“是。”
处理完军务,已近午时。朱由检刚要用膳,户部尚书李长庚匆匆求见,面色凝重。
“皇上,秋粮征收在即,各省奏报已至。”李长庚呈上厚厚的账册,“今年北方旱情较去年稍缓,但河南、山东仍有蝗灾;江南则暴雨连绵,苏、松、常、镇四府恐有水患。预估全国秋粮征收,将比定额短缺一百五十万石。”
一百五十万石!朱由检心中一沉。这相当于全国秋粮的一成半,辽东二十万大军一年的军粮。
“灾情最重的是哪里?”
“河南开封府,黄河水患损田三十万亩;山东兖州府,蝗灾损田二十万亩;南直隶应天府,暴雨损田十五万亩。”李长庚翻看账册,“若按旧制征收,这些地方的百姓将无粮过冬。”
朱由检沉默片刻:“朕记得,太祖时曾行"灾免"之制?”
“确有。洪武年间定制:灾伤五分以下免一征二,五分以上全免。”李长庚苦笑,“但自嘉靖以来,灾免之制名存实亡。地方官为完成考成,往往照常征收,以致民不聊生。”
“那就从今年开始,恢复灾免之制。”朱由检斩钉截铁,“受灾五成以上地区,秋粮全免;三成至五成,免半;三成以下,免一征二。户部立即拟定细则,发往各省。”
李长庚面露难色:“皇上,若如此,国库将更加空虚。辽东军饷、京营粮草、官员俸禄……处处需要钱粮。”
“朕知道。”朱由检道,“所以,税制改革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李卿,你看。大明岁入,主要来自田赋、盐课、茶课、商税。其中田赋占七成,而田赋的八成,又来自普通农户。士绅优免,宗室不纳,富商隐田……这才是国库空虚的根本。”
李长庚点头:“皇上明鉴。但若要改革,触动的是天下士绅,阻力极大。”
“再大也要改。”朱由检转身,“不过,不能一蹴而就。朕想先选一省试点,试行"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你以为何处合适?”
李长庚沉思良久:“北直隶近在咫尺,但勋贵云集,牵涉太广。江南士绅势力庞大,更不可行。臣以为……山西可试。”
“山西?”
“晋商八大家刚被查办,其党羽清除大半,正是权力真空。”李长庚分析,“山西土地兼并虽严重,但宗室较少。且山西布政使张慎言、按察使李养正皆因晋商案被革职查办,新任官员可由朝廷直接委派,便于推行新政。”
朱由检眼睛一亮:“有理。山西还是边防重镇,若改革成功,可稳定边军粮饷供应。”
他来回踱步,脑中飞快思考:“但山西连年干旱,百姓困苦。若改革增加负担,恐生民变。”
“所以需有补偿。”李长庚道,“臣建议:第一,山西全省受灾地区,秋粮全免一年;第二,摊丁入亩后,总体税赋不增,只是将丁银摊入田亩,无地或少地者负担减轻;第三,官绅一体纳粮,但给予适当优免额度,比如秀才免十亩,举人免五十亩,进士免百亩。”
“循序渐进,软着陆。”朱由检赞许,“李卿,你立即拟定《山西税制改革试行条例》,三日后大朝,朕要与众臣商议。”
“臣遵旨!”
李长庚退下后,朱由检继续批阅奏章。一份来自福建的密报引起他的注意——锦衣卫奏报,郑芝龙已剿灭那股海寇,擒获刘朝用余党二十七人,现押解赴京。郑芝龙在奏表中表示,愿接受朝廷招安,但请求保留部分船队自主权。
“传骆养性。”
锦衣卫指挥使很快到来。朱由检将密报递给他:“郑芝龙这份奏表,你怎么看?”
骆养性仔细阅读后,道:“皇上,郑芝龙这是以退为进。他愿接受招安,是想获得官方身份,便于扩张势力。但保留船队自主权,说明他并未完全归心。”
“朕知道。”朱由检淡淡道,“海商重利,郑芝龙也不例外。但现阶段,我们需要他的海上力量。荷兰东印度公司已在台湾筑城,西班牙人在吕宋屠杀华人,葡萄牙人占据澳门……大明需要一支强大的水师。”
他提起朱笔,在奏表上批阅:“准郑芝龙所请,授"福建海防游击将军",准其组建"大明东南水师",辖战船百艘,员额五千。但其船队须登记造册,接受兵部监管;水师将领,朝廷可派员担任。”
批完,他对骆养性道:“你亲自去一趟福建,宣旨招安。告诉郑芝龙,只要他忠于大明,朕不吝封侯之赏。但若心存异志,晋商八大家就是前车之鉴。”
“臣明白!”骆养性犹豫道,“皇上,臣去福建期间,锦衣卫事务……”
“暂由副使田尔耕代管。”朱由检道,“他熟悉锦衣卫事务,且此次擒获福王有功,可用。”
“是。”
八月初三,大朝。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列班整齐。今日朝议的重点,就是山西税制改革试点。
户部尚书李长庚率先出列,详细陈述了改革方案。当说到“官绅一体纳粮”时,殿中顿时哗然。
“皇上,万万不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东林党领袖之一——出列反对,“士绅优免,乃历代祖制,旨在尊贤重士。若与庶民同纳粮赋,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钱侍郎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出列反驳,“士绅享朝廷优待,自当为国分忧。如今国难当头,辽东军饷拖欠,灾民亟待赈济,士绅岂能独善其身?”
“高大人,这不是独善其身的问题!”另一位官员出列,“士绅优免,关乎朝廷体统。若士绅与庶民无异,谁还愿寒窗苦读,报效国家?”
“报效国家就为了免税?”徐光启冷笑出列,“依徐某之见,真才实学者,不以优免为念;沽名钓誉者,才斤斤计较于此。山西试行,正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少士绅是真心为国。”
殿中争论激烈。支持改革者多为实务派官员,反对者则多是科举出身的文官。
朱由检静静听着,等双方争论稍歇,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都有道理。士绅优免,确为历代定制。但诸卿可知道,如今全国在册田亩七亿亩,其中免税田有多少?”
他看向李长庚。
李长庚朗声道:“回皇上,据万历三十年全国清丈,免税田达两亿亩,占全国田亩三成。其中宗室勋戚占五千万亩,士绅占一亿五千万亩。”
三成!这个数字让不少官员倒吸凉气。
“两亿亩免税,意味着朝廷每年少收田赋四百万石。”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而辽东二十万大军,年需粮饷两百万石;北方九边,年需粮饷三百万石;京城百官宗室,年需禄米一百五十万石……总计需粮六百五十万石。而全国田赋,实收仅四百五十万石。”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缺口两百万石,从何而来?加派"辽饷"、"剿饷"、"练饷",最终都压在普通百姓身上。百姓不堪重负,流离失所,这才有了陕北流民,有了中原盗匪。”
朱由检走到钱谦益面前:“钱侍郎,你说士绅优免关乎体统。那朕问你:是朝廷体统重要,还是天下百姓的活路重要?是士绅的脸面重要,还是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
钱谦益面色苍白,无言以对。
“山西试行,不是要废除士绅优免,而是要调整。”朱由检转身面向众臣,“给予适当优免额度,既体现朝廷对士子的尊重,又能增加国库收入。同时摊丁入亩,无地少地者负担减轻,有地多地者多纳赋税——这才是公平。”
他重新走上御阶:“此事朕意已决。山西税制改革,试行三年。三年后看成效,再议是否推广全国。有异议者,现在可提。”
殿中一片寂静。
终于,内阁首辅钱龙锡出列:“皇上圣虑深远,臣附议。”
“臣附议。”高攀龙出列。
“臣附议。”徐光启出列。
接着,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列。最终,连钱谦益也无奈躬身:“臣……附议。”
“好。”朱由检点头,“户部即日起推行。另,命山西布政使司全力配合,若有阻挠改革者,无论官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退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感到一阵疲惫。每一次改革,都是一场硬仗。
“皇上,”王承恩轻声道,“宋应昇求见,说江西稻种推广遇到问题。”
“宣。”
宋应昇进来时,面带忧色:“皇上,江西士绅对新稻种推广多有抵触。他们说这是"奇技淫巧",违背农时,不肯试种。”
朱由检皱眉:“为何?”
“新稻种需精耕细作,施肥浇水都有新法。”宋应昇道,“老农习惯旧法,不愿改变。士绅则说……说朝廷推广新稻,是为增加田赋找借口。”
又是既得利益者阻挠。朱由检心中冷笑。
“传旨江西:凡试种新稻种者,免当年田赋三成;推广有功的士绅,授予"农桑模范"匾额,载入地方志。”他想了想,“再从科学院选派精干人员,赴江西实地指导。告诉百姓,新稻种若减产,朝廷包赔。”
“臣遵旨!”宋应昇眼睛一亮,“有此政策,必能推广!”
“还有,”朱由检道,“让你兄长宋应星将《天工开物》中农事部分单独成册,取名《农政新书》,刊印分发各州县。要图文并茂,让识字不多的农人都能看懂。”
“臣代兄长谢皇上隆恩!”
宋应昇退下后,朱由检走到窗前。八月的阳光依然炽烈,但风中已带了些许凉意。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变革的季节。
宗室改革启动了,税制改革试点了,农业改良推广了,海上力量在整合……一切都在向前推进。
但阻力也会越来越大。士绅集团的反扑,保守势力的阻挠,既得利益者的抵抗……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
“皇上,”张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说今日朝会,又有一番争论?”
朱由检回头,见张皇后端着食盒进来。
“皇嫂怎么来了?”
“听说你连日操劳,特意炖了参汤。”张皇后放下食盒,“改革之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要懂得循序渐进。”
“朕知道。”朱由检坐下,“但大明没有太多时间了。西北流民已聚众数万,建州虽内乱,一旦整合完毕,必会大举南侵。朕必须赶在这些大难之前,让大明强起来。”
张皇后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你这孩子,肩上担子太重了。先帝若在……”
“先帝若在,也会这么做。”朱由检坚定道,“皇嫂放心,朕有分寸。改革要快,但要稳。山西试点就是试探,若成功,再推广;若失败,就调整。”
“你有主意就好。”张皇后点头,“对了,宗室新制推行如何?”
“比预想顺利。”朱由检喝了口参汤,“周王、蜀王等都已响应,田产赎买已进行三成。只有几个郡王还在观望,但不成气候。”
“那就好。”张皇后欣慰,“宗室稳定,朝廷才能集中精力对付外患。”
两人正说着,曹化淳匆匆进来:“皇上,福建六百里加急!”
朱由检接过急报,拆开一看,眉头紧锁。
“怎么了?”张皇后问。
“郑芝龙接受招安,但荷兰东印度公司趁机进攻厦门。”朱由检将急报递给她,“郑芝龙水师与荷兰舰队在厦门外海激战,击沉荷兰战船三艘,俘获一艘。但郑芝龙也损失战船五艘,伤亡五百余人。”
张皇后看完,担忧道:“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吧?”
“自然不会。”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但这也是机会。传旨:嘉奖郑芝龙,赏银万两,授"福建副总兵"。命其整修战船,补充兵员。朝廷将从广东、浙江调拨战船二十艘,支援福建。”
他顿了顿:“再告诉郑芝龙,朕给他一年时间,必须将荷兰人赶出台湾。所需钱粮,朝廷支持。”
“奴才遵旨!”曹化淳又问,“皇上,辽东熊经略奏报,已按计划派兵袭扰建州后方,焚毁粮草三千石。问是否继续?”
“继续。”朱由检道,“但要控制规模,每次不超过千人。目的是骚扰,不是决战。”
“是!”
曹化淳退下后,天色已暗。宫灯渐次亮起,紫禁城又笼罩在暮色之中。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前,看着这座古老的宫殿。这里见证了多少兴衰,如今又到了变革的时刻。
他知道,前路艰难,但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亿兆生民的希望。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大明的改革之路,将在星光照耀下,继续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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